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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08-03-13 14:46

 天之舞

第一章 初涉人世

引子
  
  人王作兵,伐天帝。帝怒,纵大风雨,三年不止。九州裂,水浩洋而不息,生民苦。人王罢兵,以处女献舞,燃火为祭,是谓天之舞。帝怒遂息,涸淫水,赐生民以福。

第一章 初涉人世

1、宿命

  “姑姑的绣工真好!”绣罗夺过那匹绣了春兰与彩蝶的细布,系于腰间,在房中轻快地旋转着,像蝴蝶。
  萱竹微微一笑,起身,宛如一缕柔烟,懒懒地,在窗格上剪出轻灵的身影:“绣儿总是这么开心。”
  “姑姑不开心么?”绣罗乌黑的大眼睛在烛光照耀下如星辰般绚烂,“姑姑是上行舞者,是南霁国护国大将军竟夕未过门的妻子。姑姑还有什么不开心呢?”
  “萱竹是舞者,也是王之巫者。绣儿知道姑姑是如何成为上行舞者的吗?”
  见她摇头,她继续说道:“那你可知十年前那次火祭么?”
  “知道!十年前豪雨成灾,王上举行火祭,祈求天神护佑南霁国。当时,是上行舞者梅颜先师在火祭上跳了天之舞,天地为之动容,豪雨骤息,舞毕之时拨云见日呢。火祭之事,上至耳顺老者,下至三岁顽童,南霁国谁人不晓!”
  “十年前,萱竹还只是一个刚接到玉牒的舞者。”她有些惘然地叹息着,“但是,萱竹是观看了梅颜先师天之舞后,学会并真正领悟到了天之舞精髓的两个舞者之一。”
  “另一个舞者就是于归吧?于是,你们都成了上行舞者,是南霁国仅有的两名上行舞者呢。”
  “绣儿好聪明!绣儿十五岁了,不想做舞者吗?”
  “娘亲说做舞者不好。舞者若不能成为上行舞者,便只能充当官妓。能做到姑姑这样的,少之又少。娘亲说了,姑姑这是命好,做了上行舞者,还能与将军府结亲,便是能摆脱宿命。”
  “宿命?舞者的宿命便是天之舞!可萱竹再也不能舞蹈了,再也不能尝试与神灵心意相通,护佑自己的族类了。但是你能,绣儿,你有天份啦!”
  此生,真的没有机会舞蹈了么?用全部的情感,用灵魂,乃至于生命去舞蹈!烛影摇曳,萱竹张开双臂,莲步微移。泪落了下来,滴在翻飞的裙袂上。这是舞者的心,是天之舞,是梦之魂啊!
  绣罗痴痴地看着。萱竹姑姑真美,水样的身段,花样的面容,那舞步,那身姿,那梦幻一般的神情啊……
  “萱竹,你疯了!你怎可在家中起舞?你会害了绣儿的!”娘亲闯了进来,抓起绣罗的手,惊惶地奔了出去。
  这是天之舞,是天之舞啊!绣儿,你可看见了,可记住了?绣儿,绣儿,你一定、一定要记得啊!萱竹呆呆地立于窗前,泪流满面。

  那日,王突然来了。
  金灿灿的春日阳光中,五匹栗色的骏马缓步而来,轻纱微扬,镶满黄金与宝石的车驾张扬着南霁国的强盛与宫廷的华奢。
  车驾在简陋的屋舍前停住。大小官员们忙碌着,铺上精美华丽的地毯,掀起丝绒与金线织就的帘幕。王探首走了出来。傲慢的王者须发花白,素白的衣袍上满是金丝与银线织就的图案。那是天龙啊,是王者的象征,是权力的标志。
  绣罗睁大了双眼,偷偷望去。王下得车驾,威严的目光扫过匍匐眼前的众人。那目光里有着隐隐的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四下里竟是连虫子也摒住呼吸了么,那样安静。
  王坐到了镶满珍宝,绣着飞龙的王椅上,抬了抬右手。一名侍者将锦盒捧至萱竹的身前。锦盒里是鲜红的鸡血石制成的玉牒。
  “上行舞者萱竹,受礼吧!”侍者声音冰冷,透着寒气。
  就是它了!
  总是流光容易把人抛;
  总是红了樱桃又绿了芭蕉!
  可我终于等到了!受了礼,接过玉牒,我便能在火祭时,在众神面前舞蹈。那是摄人心魄的天之舞啊!二十五年的青春华容都在为这一刻等待啊!
  萱竹含泪,伸出了颤微微的双手。
  “慢!”清亮的嗓音凭空响起。是谁,御马而至,拨开人众,直闯了过来?
  绣罗偷眼看去,剑眉星目,是那样桀骜不驯却又清正淡雅的脸颜啊。那是竟夕将军,是萱竹姑姑未来的夫婿。只是啊,接过玉牒,他们还能结庐人境么?

2、枉然

  “王!请您三思!仅仅为了一个后宫妃嫔,需要进行火祭祀吗?”竟夕言辞恳切。
  没有人可以这样对王说话。绣罗惊异地看着那个男子,他竟是连性命都不顾了么?
  王的眉间乌云堆积,杀意顿生。
  大巫师走了过来:“只有火祭,才能驱魔除妖,才能根治扇姬夫人的病。”
  “可是,王,您知道火祭对上行舞者意味着什么!”
  “不进行火祭,对孤王的爱妃意味着什么,将军定也知道!”
  徒劳啊!绣罗在心中轻轻地说着,在王的意志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大王!在火祭中舞蹈是奴婢毕生的愿望。请让奴婢受礼吧,不要耽搁了吉时!”萱竹在竟夕再说话之前,抢先接过了玉牒。她是要将他从王的怒火中拯救。
  竟夕将军眼睛里闪闪发亮的东西是泪水么?绣罗看得有些痴迷。阳光落在他俊朗的脸颜上,勾勒出他英武不凡的身形。他是南霁国多少少女梦中的情郎啊,可他那样心无旁骛地凝视着萱竹,眼睛里都是缠绵疼痛的爱意。
  “萱儿,莫非你心中无我,不愿成为我的妻?”竟夕的声音里有那样浓、那样深的哀痛。
  竟夕呀竟夕,我的心,你怎能毫不知晓!萱竹是你的女人,是为你而生的女人啊!可萱竹也是舞者,是王之巫者,是被命运诅咒和唾弃的人啦!
  “将军!萱竹心中有你,萱竹的心中只有你啊!是你的爱恋让萱竹的生命长出了美丽的翅膀。如今,她要飞翔,带着对你的爱慕和感激,在烈火中飞翔啊!”
  萱竹姑姑美丽的脸庞上泪水恣肆,目光紧紧地落在竟夕将军的脸上,仿佛是要此刻便是一生,要将他刻入骨骸一般。良久,她庄重地捧起锦盒,走进内堂。王在大巫师的掺扶下缓缓踱了进去。
  竟夕将军怔怔地立于天地间,那样凄惶无依,那样痛苦无助。如此金戈铁马的堂堂男子啊,又该如何面对命运的捉弄呢?
  一盏茶的功夫,萱竹姑姑扶着王和大巫师的手,走了出来。她的胸前挂着只有参加火祭的上行舞者才能佩带的鸡血石玉牒。那是世世代代的上行舞者在祭祀时都必须佩带的那一个啊。那里面装载了多少美丽女子的灵魂,谁能说得清呢?玉牒如燃烧的火焰一般,发出那样妖冶眩目的光彩。受礼后的萱竹姑姑那样美丽而骄傲,那样温婉而庄重。在众人眼前,她如神灵般肃立,让世界都停止了呼吸。那还是萱竹姑姑么?那是上行舞者,是即将在火祭中舞蹈的最高舞者啊!

  绣儿,舞蹈吧!伸出你柔软的双臂,抬起你修长的双腿,在风中舞蹈吧。用你的美丽,用你的青春,用你的身体,用你的真诚感动神灵吧。绣儿,记住了,凡事须得真诚,真诚能让你的身体长出翅膀,在天空里飞翔!
  舞蹈吧,绣儿!舞蹈是舞者是宿命,舞蹈是你我的宿命,天之舞是我们共同的宿命!
  然,祭祀是巫者的宿命,火祭是王之巫者的宿命啊!
  绣罗从梦中惊醒。萱竹姑姑在她的梦中舞蹈,那样轻灵而优雅地舞蹈。像一缕柔烟、一道薄风,让她的心淌满了苦涩的泪。
  火祭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参加,天之舞也只有宿命的舞者才能观赏。
  那日的情形,绣罗是后来才听说的。
  那日,萱竹姑姑妆容明艳,入出阁的新娘般美丽动人;那日,萱竹姑姑舞衣华美,金丝和银线都是王的宫廷中最上乘的材质;那日啊那日……
  那日之后,世上便再没有萱竹姑姑,先师祠里却多了一块先师牌位。她在火中翩翩起舞。她是宿命的舞者,亦是巫者,她在火中向神灵真诚祈祷,要神灵赐扇姬夫人早日康复。火苗越来越高,终成为一道火墙,和那样美丽、那样年轻、那样灵秀的萱竹姑姑融为一体,共同演绎那支人神共泣的天之舞!
  听说,火祭之后,扇姬夫人的病立时便康复了;
  听说,火祭之后,竟夕将军率兵远征图狼族,再也没有回过王城。
  火祭之后,绣罗偷偷去了宫廷。不几日,王的使者送来玉牒,那是一枚白玉牒。是舞者是身份。爹爹顿足长叹,娘亲晕了过去,醒来之时泪流满面。
  一切皆是命啊!无论你愿不愿意,要来的终归还是要来。接过自己的玉牒,绣罗便是新一代的舞者了。
  别了,娘亲!别了,爹爹!从此,女儿再不是能孝顺你们的女儿,女儿是王的舞者,亦是王的巫者。就当十五年大梦一场,如今,梦醒缘灭罢了。
  绣罗收拾起简单的行装,从此住进了王的宫廷,住进了舞者居住的别幽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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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08-03-13 14:46
第二章 宫闱似海深

3、梦碎

   “你们已经是中行舞者了,告诉我,你们为何要做上行舞者?”
   那是于归舞者在发问。作为王国如今惟一的上行舞者,于归是不能离宫待嫁的。在五年前那场火祭后她所能做的,便是等待。那样漫长的等待啊,只是在等下一次火祭,下一次天之舞。
   望着于归温婉秀美的脸颜,绣罗仿佛又看到了萱竹姑姑。五年了啊!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于归在宫中的日月已经是多少个五年啊!可她依旧那样年轻,那样美丽,黑发如漆,双眸如星,肤如凝脂,手似柔荑。她是美丽的,在枯瘦无华的岁月中空自美丽!
  “绣罗,为什么不回答!”于归的声音过于严厉。
  “于归师傅,让我先说吧,绣罗定是还没想好……”柔栀打破了尴尬的局面,解围道。
  “我说了是绣罗!”于归并不宽贷。
  “是我么?”绣罗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答道,“我要做上行舞者,那是因为,因为……我要做竟夕大将军的妻子!”
  别幽馆里一阵哄笑。怎就说出来了呢,不经意间,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是的,五年前的一面之缘,却将我的命运注定。我要做舞者,而且是上行舞者。这样才能摆脱卑微的命运,才有机会出宫待嫁,嫁到王公贵族之家。可我要的不是富家公子,不是王侯将相。我要的是五年前那个男子,那个天地间仓皇无依的男子,那颗破碎的心,那个痛苦的灵。
  “柔栀,你说吧!”于归急切地跳转话题,掩住了眉宇间片刻稍带忧伤的怔忡。
  “那么,柔栀和若湮留下来,随我学艺吧!”
  就这样,于归选定了自己要教的中行舞者。而我,便无望成为上行舞者了吗?

  “绣儿,你怎么可以那样说?成为上行舞者是每一个舞者的梦想。你怎么可以将那样不洁的念头说出来!”柔栀责备着她的卤莽。
  “我是在说实话。难道你努力成为上行舞者就是为了火祭么?难道于归师傅想听的只是谎言?”
  “我要听的不是谎言!”于归突然出现,声音依旧冷冽,“上行舞者是王之巫者,是随时准备以身献祭的。上行舞者不是人生的跳板,而是一种宿命。如果做不到真诚和虔诚,就没有资格成为上行舞者!”
  于归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递与绣罗:“这是萱竹先师做舞者时穿过的舞鞋。她在火祭前交给我,说希望有一天,能看你穿上它舞蹈。”
  于归走了。
  绣罗抬起低垂的眉目,望向柔栀:“你甘愿在烈火中将自己献祭么?”
  “再有一年,如果我们做不了上行舞者,便会沦为官妓。你是知道的呀!”
  “可你甘愿让自己的生命在烈火中燃烧成灰烬吗?”
  “还有机会,不是吗?萱竹先师不是差点就做了将军夫人么?”
  “可她死了!我的姑姑死了!那样年轻,那样美丽……”
  柔栀惊惶地捂住了她的嘴。

  又是落花时节,扬花点点,沾在衣间、发上。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啦。
  逃走吧,绣罗!你是为了竟夕将军,为了做上行舞者才进入别幽馆的。如今,你的梦已碎,你已没有机会做上行舞者了。逃走吧!莫非你竟甘心沦为官妓?可你明明是宁可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也不会苟且偷生的呀!
  逃走吧,绣罗!沿着别幽馆外的小溪,溯游而上,走出宫廷,便是自由地了。向北,一直向北,你便能去到图狼族,便能见到日思夜想的那个男子了。五年的时光都白白浪费了,你是幽兰,为他而萌发、成长,如今要为他而开放呢!
  “绣儿,在想什么呢?”趁着与绣罗同屋的柔栀不在,若湮走了进来。若湮是别幽馆馆主张妈妈的外孙女,也是绣罗的好友。
  “我做不了上行舞者了。”是心灰意冷的声音,空洞得让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的舞姿是最好的。可你知道自己为何落选吗?”
  “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是!”若湮很肯定,“当年,于归师傅和萱竹先师同为上行舞者。萱竹先师已出宫待嫁,扇姬夫人病重请祀,为何大王偏偏要让萱竹先师受礼,而不是留在宫中的于归师傅呢?你可知其中因由?”
  绣罗有些茫然:“那是命吧!是姑姑的宿命吧!”
  “那不是命,是权势!是大王不要于归师傅献祭,因为大王对于归师傅心存爱慕。这一次,如果我和柔栀成了上行舞者,于归师傅便能进入后宫了吧!”
  “这是真的吗?怎么可能呢?”绣罗满心怀疑。是呀,宫廷中有于归舞者,却为何还要召回出宫待嫁的舞者呢?别有因由,是真的别有因由!
  “这些都是事实!宫里都传了好几年了,偏偏你只知道练舞,对旁的事不闻不问。所以,于归师傅不会让你有出头之日的。萱竹先师是你的亲姑姑呀!她怎么可能让你成为王的巫者,成为通灵的人呢?”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不要做官妓!”
  逃走吧,绣罗!趁大家还没有觉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吧!去找寻他,找寻你心中所想、所愿的那一个!此时,她心中那个呼唤竟是越来越大,仿佛是要振聋发聩。
  “有一个办法。王子丹的生辰是下月。张妈妈说,大王要别幽馆选送一批舞者过去。绣罗,去吧,去王子丹那里!你那样美丽,舞姿那样动人,还有眼睛,你的眼睛会说话呢。你一定能打动王子丹,做他的宠姬。那时,便是乌鸦变凤凰了。”
  去做王子丹的宠姬吗?姑姑,你知道我不要!我也不要沦为官妓。我该逃走吗,姑姑?可我多想做上行舞者!出宫待嫁那日,我会向王说,让我去图狼族吧,让我嫁给竟夕大将军。姑姑,我要将你许了他,却未曾给他的一切都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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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08-03-13 14:47
第二章 宫闱似海深(下)

4、缘灭

  张妈妈是这么多年来,别幽馆最幸运的上行舞者。年轻的时候,蒙王的恩宠出宫待嫁,很快便嫁得好人家,生儿育女。
  别幽馆馆主素来都由上行舞者担任。五年前,萱竹先师奉召回宫参加火祭,于归便不再做别幽馆馆主了。是啊,她是王看中的女人,怎么能做注定要以身献祭的上行舞者呢?王召回了张妈妈,因为她是仍旧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曾经的上行舞者。王还将玉牒赐与她的孙女若湮,是要若湮也成为上行舞者吧。舞者的宿命啊,张妈妈曾以为自己逃过了,可生命的根基怎能背叛宿命的泥土呢?
  是因为于归,都是因为于归!因为她时至今日依旧年轻美丽的脸;因为她决绝于尘俗之外的神情;因为她那双水一般清透的眼睛。是呀,她的那双眼睛。据说,她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王。她的眼睛看向王,却仿佛王并不存在,就那样轻灵地穿透了王的身体,直落在很远很远的远方。
  就是因为这个,王才会爱慕她吧。五年前,王召见于归,要她在火祭时舞蹈。可看见了她的眼睛,王便再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意志。王有了别的意志,他要她留在自己的身边,他要她做自己的女人。
  王的意志是天啊。可对别幽馆的女人来说,那意志该是怎样的灾难!
  张妈妈回到了别幽馆,一天天看着若湮走上舞者的宿命。
  “你去见了绣罗?你对她说了什么?”张妈妈的声音里是少有的严厉。
  “王子丹。我要她做王子丹的宠姬。”若湮低眉顺目,轻轻地答。
  “你怎能告诉她!这是你惟一的机会!”
  “这是绣罗惟一的机会!姥姥,让绣罗去吧!不能让她沦为官妓呀!”
  “可你呢?你会在烈火中痛苦地死去!”
  “不会!我还有机会!姥姥,您就是最好的例子,是我们的希望啊!我会像您一样,出宫待嫁,嫁得一户好人家的。”
  “不会的!多少年了,别幽馆的上行舞者只有你的姥姥一个嫁了出去。可如今,我不是又回来了么。姥姥老了,虽然不会参加火祭,可我陪上了你呀,若湮!”

  绣儿,绣儿,你怎可生此妄念!这是宫廷啊,是囚笼,是囹圄啊!你可知王会怎样惩罚私逃的宫人?你不知道,那是比凌迟更残忍的刑罚。还好,是云夕发现了你。他知道你与萱竹先师的渊源,悄悄将你送了回来。云夕、云夕,你和你哥哥一般善良、仁爱呢。 
  于归收敛了自己散乱的心绪:“进来吧,云夕将军。”
  云夕和绣罗一起走了进来。
  俊眼修眉,是那样坚毅的轮廓,那样流丽的线条。那是竟夕么,那个生命中一刻都不曾停息过的想念啊!那是云夕,是竟夕的同胞弟弟,是王的卫队长。
  “于归舞者,这就是那个企图私逃的舞者了,由您处置吧!”云夕恭敬地施礼。
  是一样淳厚温和的嗓音呀。于归泫然欲泣了。
  “这里没有旁的人,你还是叫我于归吧。”她看向一直倔强地紧抿双唇的绣罗,“绣儿,你想离开宫廷,摆脱舞者的宿命吗?可我听说,当年是你自己提出要做舞者的。”她的声音没有了素日的冷冽,却是透着幽寂的寒意。
  “是为了竟夕我才决心做舞者。如今,我只有逃跑,这样我才能去到图狼族,才能将他找寻!”
  是为了竟夕么?云夕的心中泛起一片疼痛的涟漪。竟夕呀,这个火一般刚烈,水一般纯粹的女子是为了你,才到这不见天日的别幽馆呢。你情何以堪啊!
  “是为了竟夕吗?”于归的声音喃喃的,像是自语,真好呀。那样年轻,还可以为自己所思所愿的全力一搏。而我呢?可怜未老心先老啊!“云夕,你听到了,是为了竟夕啊!你来告诉她吧,今日从图狼族传来了怎样的消息。”
  云夕怔住了,眼中泛起酸楚的泪意。
  “绣儿,云夕是竟夕的弟弟。让他告诉你,都发生了什么!”
  绣罗抬眼看去。难怪呢,一直有那样熟悉的感觉。是他的眉目、他的嘴唇啊,他们的血脉里流淌着同样沸腾的热血。她看得那样痴缠。那是竟夕啊,她生平第一次和他靠得那样近,就在他的身畔、手侧啊。
  云夕惘然长叹,低低地说道:“今日,边关传来战报,图狼王愿平息刀兵,从此纳贡称臣。那是因为,是因为护国大将军在和谈时,为图狼王挡住了毒箭。竟夕大将军、我哥哥他……他用生命换来了南霁国一纸和平!”
  他用生命换得一纸和平。这话听起来为何如此陌生,如此语意不明?竟夕呀竟夕,有了你,南霁国才能国泰民安,王才不用举行火祭,王之舞者才不用以身献祭了。竟夕呀竟夕,你是南霁国的护国大将军,是南霁国千千万万子民的神啦!
  泪从绣罗的美目中落了下来。她定定地看着于归:“你心满意足啦!你毁了我的姑姑,也毁了他的生活。你毁灭了爱和希望!如今,你心满意足了?”
  于归怔住了:“你这是何意?”
  “你不是要做王的妃子么?为了摆脱自己的宿命,便要伤害、毁灭周遭的人。你这样的人,怎有资格成为上行舞者!”
  于归面色苍白,神情惨淡。
  “你不可以这样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云夕低低地呵斥她。
  “我不知道吗?我知道,这个女人美丽的皮囊下丑陋的灵魂!”
  “闭嘴!我不允许你这样说于归舞者!”他抓起了她的手。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她?他是她的竟夕呀,怎么可以用这样凶狠的眼神看她?绣罗惊愕地看着他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转身飞快地逃进了夜色之中。
  夜色那样深、那样沉,让人几乎窒息。于归,你哭了?你就哭吧!这些年的苦,我都知道。别人爱怎么说,就让他们说去吧。你这些年的苦,云夕都知道!
  “云夕,你走吧。”她抬起婆娑的泪眼。
  “让我多陪你一会儿!”他和他一样执拗。
  “这是别幽馆,是宫廷。云夕,你还是走吧。我能撑下去。对了,云夕,竟夕大将军、你哥哥他,他说了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是啊。他还能说什么呢?在那样痛彻心肺的失去以后,他还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枉然,说什么都是徒劳,说什么都是一种罪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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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素壁尘香

5、安心

  王子丹的生辰便要到了。哪个舞者有幸成为贺寿的舞姬呢?别幽馆春色满园啊,却是寂寞开无主,仿佛越是美好越是需要幽寂的心肠加以映衬。这是别幽馆呀,是多少青春美丽的少女繁华的墓场。
  “张妈妈,贺寿的舞姬选定了吗?”
  “于归舞者,你的心中可是有了人选?”张妈妈疑惑地试探着。
  “我是想,绣罗这孩子挺可怜的……”
  “别幽馆中哪个人不是可怜的?”张妈妈冷冷地说道,“别幽馆中的姑娘,再是国色天香,也是注定了惨淡收场。就连我,不是也无法逃脱吗?”
  “张妈妈是在怨我?”
  张妈妈长叹道:“我如何还能埋怨。多少年了,我是这别幽馆最幸运的舞者。我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可若湮是我选中的舞者。她是注定要成为上行舞者是呀!”
  “你做主吧!原本,这别幽馆的主人就该是你。”
  “让两个孩子自己决定吧!”
  于归呀于归,你在犹豫什么呢?原本应该对这尘世了无牵挂的。可你不能让这孩子重蹈覆辙,重新走上你们所走过的那条惨痛的道路啊。
  于归呀于归,你在犹豫什么呢?可那孩子,那孩子身上有萱竹的衣钵,那孩子的心中有竟夕的影子,那孩子的骨骸里有舞者是宿命啊!她会天之舞,定是萱竹偷偷传授的。虽不能领悟其中精髓,但她舞得那样轻盈美好,若能稍加指点,她一定能胜过自己呢。
  命运啊,取舍之间为何总是如此艰难?

  “绣儿,绣儿!你好些了吗?”柔栀焦急的声音在耳畔久久萦回。
  “我死不了,柔栀,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绣罗轻轻地说道。
  “把药喝了吧。热气总算退下去了,你把我吓坏了。知道吗,绣儿,你昏迷了三天三夜!”
  “那你就日夜守着我哭?”绣罗好笑地看着柔栀红肿的眼睛,却又心酸,若不是这情同手足的姐妹之情,自己在苍茫人世里还有什么可以依傍?
  “对了,绣儿,前两日于归师傅就让我转告你,问你是否愿意做王子丹的舞姬。听说,张妈妈是想让若湮去的。你去吧,绣儿,一定要去啊,不然,你该怎么办呢?”泪又落了下来,柔栀和她的名字一般柔弱。
  “是的,绣儿,你一定要去。你已经别无选择了!”若湮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我已经跟张妈妈说了,我不会去侍奉王子丹的。应该去的是你!”
  若湮,若湮,这又是何苦!这也是你惟一的机会啊!绣罗长长地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若湮,你去做王子丹的舞姬吧。我会留下来。就算你不去,我也会留下来!我的心已经空了,天之舞是我惟一的梦想。我会去告诉于归师傅,告诉张妈妈,我要做上行舞者,我要在神灵面前跳那支天之舞!”
  “是因为竟夕将军么?”若湮惨然变色,“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或者是这寂寞深宫里打发时日的虚妄的寄托。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竟夕将军已经不在了,可你还活着啊,绣儿!你不能这样不顾惜自己!”柔栀哽咽着。
  “柔栀啊,你不也要成为上行舞者了么。没有我做伴,你不会孤单吗?”
  “那么,绣儿,你再说一次,为什么你要成为上行舞者?”于归和张妈妈走了进来。
  姑姑,你在梦中是怎么对绣儿说的?对了,是真诚,真诚能让身体长出翅膀,让你能在天空里飞翔!
  “是虔诚,于归师傅。绣罗的心已空,绣罗的心中只有对天之舞的虔诚。”
  “你知道那是怎样的命运,你会后悔吗?”
  “绣罗绝不后悔!”
  为什么要后悔?天之舞是与竟夕将军、萱竹姑姑联系的惟一纽带了。只有在天之舞中,在火祭时才能与他们融为一体吧。
  于归若有所思地看着绣罗。那就这样吧,这是命啊,是这孩子无法挣脱的命啊!

6、邂逅

  “你们的动作都非常流畅,能融汇成为轻盈回转的体态,这很好。但是,天之舞需要用简约、优雅的动作营造出空灵的意境。在用动作表达已经之前,你们需要领悟,用全部的心灵和情感去领悟。没有领悟便无法表达。”
  于归翩翩起舞。素白的舞衣托起柔曼的身姿,如平静的湖面绽放起涟漪,一浪接过一浪,直让人的心也随着那舞步心旌荡漾。于归,你多美!凌波微步,也是一个世界啊。
  “绣儿,我们去散散步吧。”柔栀快活地拉起了绣罗的手,“你说,我们能舞蹈能像于归师傅那样美吗?”
  “当然能!我们就要是上行舞者了。”
  “可我没有信心。一想到火祭,我便会心慌意乱,不知所措,连舞步也乱了。”
  “跳舞的时候应该心无旁骛。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一定早就达到于归师傅的境界了。”
  “为什么?”
  “因为……”绣罗迟疑着,“柔栀,你知不知道,心思单纯、透明,没有杂念是可以做好任何一件事的。而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我们走到宫廷尽头了呢。绣儿,扶我一把,我想看看宫廷外的世界!”
  “你想去到宫外吗?”
  “我不知道。我是孤儿,就算去到宫外,又有什么不同呢?”
  柔栀在绣罗的帮助下攀上了一座假山。
  柔栀啊柔栀,绣罗的眼睛有些心酸的泪意。柔栀是清晨的一滴露珠,不沾染一丝一毫世俗的灰尘。原本,这样的女子应该被人小心地呵护着,而不是在这深宫之中消陨的青春与美丽。这样的女子就这样被白白地辜负了么?
  “谁在那里!你们在做什么!”有男子威严的声音响起。
  绣罗回身望去,一行士卒已行至眼前。
  “你们是别幽馆的舞者,怎会到了此处,是想私逃出宫吗?”领头的虬髯男子怒目圆睁,大声地呵斥着。
  绣罗急忙辩解道:“我们只是出来散步,没曾想走到了此处。不过是想看看宫墙外的世界,没有别是意思。”
  柔栀站在假山上,上下不得,早已急出了眼泪。
  “李将军,不要为难她们。她们是于归舞者选中的中行舞者,就要成为上行舞者了,是不会私逃出宫的。”
  那是谁清亮悦耳的嗓音,在仓皇的风中凭空地响起。竟夕啊竟夕,是你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都说你不会回来了,可我怎么还那样清楚地记得你的每一个轮廓,每一根线条;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你的声音,你的叹息?
  来者却是王的侍卫队队长云夕。夕阳拉长了他的身影,他走在微冷的风中,是那样安详。
  绣罗对自己笑了起来。那不是竟夕,兄弟俩如此相象,音容笑貌纠缠在一起,自己竟是有些分辨不清了。
  “绣儿,先让我下来吧!”柔栀在假山上轻轻地说道。
  绣罗伸手将她拉住,天色已暗,慌乱之间却不知该如何让柔栀安全地下来。
  “需要我帮忙吗?”云夕走了过来,向柔栀伸出手去。
  柔栀愣住了。那是一个男子啊,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如果让他牵了自己的手,自己还能在神灵面前舞蹈吗?
  “绣儿!”她求救地望向她。
  “可我没办法让你下来。”她有些无措。
  “如果姑娘觉得不方便……”云夕略一沉吟,垂下手来,向属下吩咐道,“去找几个宫人来。”
  “不用了。请将军把手伸过来吧。”柔栀的声音清冽如甘泉。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告声“得罪”,他那样轻柔地将她抱了下来。
  绣罗惘然地看着,那不是竟夕,可他为什么和竟夕那样相象?柔栀的脸红得发烫,慌乱地向他道谢,慌乱地抓起她的手。她能感觉她的心跳,是惊慌多一些,还是羞涩多一些。绣罗想甩开她的手,那只被他握过的手。
  她平息住心中的欲念,对云夕颔首施礼:“多谢了,将军!我们该告辞了!”
  “我送二位姑娘一程吧。”他遣开随从,领着她们向前走去。
  夕阳在前方,他只留下一个高大俊朗的背影。曲折幽深的是归程还是自己忧伤的心肠?绣罗不禁看向身畔的柔栀。她默默地走着,目光刻意地在那背影上纠缠,眉目间是平日未曾见过的情致。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啦。云夕呀云夕,若是无心,你为何要出现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啊!
  “将军,请留步!”别幽馆外,绣罗一个人偷偷追了出来。
  “有什么事吗?”云夕看着眼前的女子,这个美丽而坚强的女子。
  “将军可是对于归师傅有情?”
  她竟能如此大胆。他不禁一阵愕然。
  “既是如此,请将军往后再也不要出现在别幽馆。最好……最好再也不要让柔栀看见您!”
  “柔栀?是刚才那位姑娘吗?”云夕领悟了她的意思,心中字斟句酌了一番,这才说道,“姑娘对于归舞者有误会。但对云夕来说,于归舞者是这世界上最值得敬重的人。云夕与于归舞者之间清白可鉴日月。于归师傅于我而言,是红颜,更是亲人。请姑娘不要因为我,再误会了于归舞者!”
  他消失在夜风中。
  是误会么?她亲眼看见了他对她的回护,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他眼中灼热的怒火。是红颜,亦是亲人。云夕呀云夕,那个女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那样轻易便将你的心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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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锦瑟华年谁与度

7、流年

  于归说,上善若水。
  于归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于归说,水是性灵之物,死亡降临之时,肉体是要化身为泥,还给山的;而眼中那滴一直不肯滴落的泪却要随生命干涸,那便是水。
  于归说,天之舞亦是如此,普通舞者的天之舞好似泥身;上行舞者的天之舞如水,是性灵之物。
  于归说完这些便离开了,只留下绣罗和柔栀在御河边观水。
  上善若水。水如何肯耽溺,在无谓的过往遭逢中沉淀为荒凉的滩头?那么,从今往后,心中不化的块垒便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天之舞。绣罗默默地看着流水,心中廓然朗清。尘世里的绝美是需要以身相殉的,所以,天之舞因火祭而生。
  “绣儿,你在想什么?”柔栀子怯生生地将她从沉思中打断。
  “水呀!于归师傅不是让我们观水吗?于归师傅说得对,没有性灵的舞步是庸者之舞;能感化人心和神灵的必是性灵之舞。”
  “绣儿……”柔栀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是想知道,想问问……”她迟疑着,过了好久才鼓起勇气,“竟夕大将军是什么样一个人?”
  “竟夕?”绣罗愕然,继而开悟,“你想问的不是竟夕,而是云夕吧。”
  柔栀羞红了脸。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泛起这层薄薄的红晕,反让她平添了几分妩媚。她还是在爱了。绣罗那样努力地为她防范过,可她还是在爱了。这个柔弱的傻丫头啊!可舞者的心中只能有对王和神灵的眷爱,而不该有此等尘俗之恋呢。这是不被祝福,是被禁止的啊。自己也这样痴恋过,可如今情锁纷落,便不允许别人心中有爱了么?
  想到这里,绣罗对自己微微一笑,轻轻地说道:“他应当是南霁国所有少女心中所愿的情郎吧。他应当是义薄云天的,无论是金戈铁马还是人情冷暖,他都有足够的勇气坦然面对;他应当是至情至性的,心中所爱的,即使以命相拼也在所不惜。”她娓娓地诉说,说的是心中所愿,梦所能见的那个。
  “他是这样的吗?他应当是这样的呢!”柔栀的眼中满是迷离的痴爱,“绣儿,你应该和他很熟吧。”
  “不是了,我和云夕将军也只是数面之缘。傻丫头,我刚才在说竟夕。同胞兄弟,差距应该不大吧。”她微微一笑,继而正色道,“柔栀,你是在爱了吗?爱上了云夕大将军,自那日宫墙邂逅,你便爱上了他?”
  柔栀默不作声,头垂得更低了。“我现在不再畏惧火祭了,我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成为上行舞者。”
  “成为上行舞者,出宫待嫁,做云夕大将军的妻子么?柔栀,你知道这样的希望有多渺茫。你会被爱伤得体无完肤的!”绣罗的声音里有无限的哀怜。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柔栀颔首轻轻一笑,“我甚至都不敢亲口说出他的名字,怎会想得那样长远!只要能偶尔看见他,听他说话,看他微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就算见不到他,能听人将他说起,也是很高兴的。所以,绣儿,你要帮我,时常跟我说说他,好吗?”她的眼睛里都是期盼。
  泪涌了上来。怎么这么傻呢,柔栀!你甚至连将他的名字从自己唇间轻轻说出都会幸福得发抖吗?为什么将自己看得那么卑微呢?你是值得他用全部生命去爱恋的那一个啊!
  她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认真地说道:“我会帮你。但你一定要答应,绝不能让别的人看透了你的心事,特别是于归师傅。”
  “我知道。”她乖乖地点头,笑了起来,眼中却有点点泪意。

8、领悟

  竟夕呀竟夕,你看见了吗,看见柔栀了吗?她爱上了云夕,就像当年的我一般痴傻。我该怎样帮她,才能让她得到长长远远的幸福呢?舞者究竟有没有长长远远的幸福呢?竟夕,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尽管当初是带着不洁的妄念进入别幽馆的,如今俗念已断,我是注定为天之舞而生的吧。
  竟夕呀竟夕,舞者的生命有多寂寞,你都知道。如今,萱竹姑姑和你在天界一定是同羽同翼了,可是呀,你们都知道,即使云夕可以没有柔栀,柔栀却不可以没有云夕。她是柔弱的,在世情冷暖中修持不够啊。
  夜梦迷离。
  绣儿,你可看见了,可记住了?这是天之舞,是天之舞啊!
  萱竹姑姑又在梦中舞蹈。绣罗突然惊醒,披衣而起,就着月色翩翩起舞。
  水是流动的,是性灵之物。肢体要舞得行云流水方能与神灵共赏;心须得如水般剔透,方可海纳万千。上善若水。天之舞,便是流动的水啊!是最庄严的河流,也是最灵动的小溪。然,千江万川都是同一道宿命,那便是火祭!
  “绣儿!绣儿!你成功了!你成功了!”柔栀泪流满面,将她紧紧抱住,“你终于领悟到天之舞的精髓了!”
  是啊!我悟到了!萱竹姑姑,你看到了吗,绣儿今夜的舞步?竟夕,你也看到了吗,绣儿已经是可以通灵的巫者!泪落下来,是快乐多些,还是悲哀更甚?
  “于归师傅!”柔栀放开绣罗,向于归奔了过去,抓起她的手臂,不停地摇晃着,“于归师傅!绣儿她,她悟了啊!她学会天之舞了!她可以做上行舞者了!”
  “我看到了。”于归淡淡地说道,眉目间似有丝丝缕缕的怅惘,“绣儿,你做得很好。我看到了,相信萱竹先师也看到了。”
  “于归师傅,希望你不要在我面前提我姑姑的名字。”绣罗冷冷地说道。
  于归怔住了,半晌才用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说道:“绣儿,仅仅是领悟了天之舞还不够,还需要对火祭有所领悟。上善若水。若天之舞是水,火祭又该是什么呢?”于归说完,转身离去了。
  火祭是什么?火祭是什么?火祭是对王的景仰,是对神灵的膜拜,是虔诚和执着啊!
  “绣儿,绣儿,你怎么可以那样对于归师傅说话?”
  “柔栀,你不明白,不要问!”

  萱竹,你看到了吗,绣儿真的悟了呢!她领悟到了天之舞的精髓,她是最好的舞者啊。你高兴吗?你这个舞痴啊!可你将她带了来,交给我,是为什么呀!舞者是被诅咒的,是终究要万劫不复的。可你为何要让她来呢?是为了天之舞吗?如果仅仅是舞蹈该有多好,可不是这样的,你知道不是这样的!她的青春与美丽都会被白白葬送了,就像你,像我。这是命,是命啊!
  于归泪流满面。
  天在不知不觉间亮了,张妈妈走了进来。
  “听说绣罗那孩子已经悟了,她学会了天之舞。”
  “是呀。这孩子真有慧根。”于归微笑着赞许道。
  “那么,是不是该向王禀报,授与她上行舞者的绿玉牒?”
  “这么快?”于归喃喃自语,“可柔栀还没有悟啊!”
  “王下过旨,只要有一人悟道便可授礼。王在期待着你呢。”
  “不能再等等吗?等柔栀也悟到天自舞的精髓时,再向大王禀报不成么?”
  于归,于归,时日无多,又何须苦苦挽留?你是应当心无旁骛,安心地等待自己的宿命降临的那一天。绣儿已经悟了,你当知足,当坦然面对了。可你……尘缘难以决绝啊!
  “那么,就再等一等吧。只是不要让别的人知道才好。”张妈妈叹息着。
  “谢谢你,张妈妈!”
  “我也要谢谢你,放若湮去了王子丹的灵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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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9、婉拒

  于归,王要召见你。
  于归,王在期待着你。
  于归,你真的想好了,选定了,绝不反悔了吗?
  “王啊!于归的心和五年前并无差别。于归是王的舞者,亦是王的巫者。这些年来,于归丝毫未曾想过改变。”
  王倏然变色。
  于归,你自以为是通灵者,便将王也不放在眼中了吗?
  “不是的,王!作为王的舞者,王的巫者,于归对王的眷爱就如同对神灵一般啊。那是不容改变,不容亵渎的。原本,于归应当在五年前那此火祭中献祭。是萱竹先师代替了于归。可于归的心已经在那次火祭中死去了。如今,于归只有对王和神灵的虔诚。”
  既然如此,那王命令你,于归,你不再是上行舞者,不再是神坛上的祭品。你要做王的女子,做王的妃子!
  “不可以,王!这会触怒神灵的!”
  你就不怕触怒王上吗?
  “于归愿意以死明志!于归愿在火中舞蹈,平息众神的怨怒;于归要以王的舞者,王的巫者的身份,为王和众神献上天之舞!”
  王累了,于归,你退下吧。王再给你一段时间仔细想想。王向你许诺,让你成为南霁国的王后,让你母仪天下,让你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严与权势。于归,不要辜负了王的苦心。王已经等了很久,等了太久。王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于归独自走在明媚的阳光中。那是弱柳扶风的步态,那不应该是一个舞者的步态。可她太累了,太孤独了。五年了,别幽馆是囚禁地,每一天都是折磨啊。
  先师祠的琉璃瓦是藏青色的,可先师祠里燃烧着熊熊大火。那是一代又一代上行舞者,一个又一个青春美丽的少女哭泣的灵魂啊。
  萱竹,萱竹,你在吗?在天界,你和竟夕是不是日日相拥携手,同羽同翼了呢?你们看看于归,看看她还怎样孤单而痛苦地活在这个无情的尘世上啊。五年了,王的心意没有变。他仍是要于归做他的女人。可于归此生,只能做王的舞者,王的巫者。于归此生都是萱竹的姐妹,是竟夕的女人啊。
  泪落了下来,打在萱竹先师的牌位上,很疼。
  “我说过,不允许你再提我姑姑的名字,更不允许你亵渎我姑姑的灵位!”
  绣罗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于归擦尽脸上的泪痕,转身望向她:“我们不可以和解吗?要知道,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无从选择!”
  “是无从选择还是不愿选择?谁愿意选择死亡呢?如果我爱萱竹姑姑和竟夕大将军爱得不那么深,那我也许会原谅你。”
  “有很多事,你并不知道。”
  “那你说说看,究竟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或者你想告诉我,你曾向王苦苦哀求,让王允许你去献祭,可王最终还是没有点头。可你明明知道,王是爱慕你的,王怎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烈火中痛苦地死去?但他可以眼睁睁看着竟夕,看着竟夕在烈火面前痛不欲生;看着另一个无辜的生命无奈而无望地走向死亡!”
  “这么说,你已经领悟到了火祭的含义?”于归突然变得出奇的平静。
  火祭的含义?火祭是虔诚的人类对神灵的真诚的献祭,是对王的景仰,是对神灵的膜拜。不是这样的吗?
  不是啊,绣儿,再想想,你刚才不是已经就要领悟到了吗?
  于归那样期待地凝视她。
  绣罗紧抿着唇,半晌才说道:“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可是绣儿,你要记住,你一定要记住,也许正是为了证明水的清白之身,火才会以这样刚烈的方式存在。
  于归仓皇地行于风中,是失了魂魄的空城。

10、决绝

  夜雨如泣。
  于归,扇姬夫人来看你了呢,快去迎候。
  于归,你要打起精神来,不要让那个女人取笑你的软弱和无助。
  “夫人屈尊,于归不胜荣幸。”
  她颔首施礼,却被扇姬夫人一把扶了起来。
  “妹妹,这如何使得,应该是姐姐给妹妹施礼才对呀!”扇姬夫人拉着于归走进屋子,上下仔细大量了一番,“妹妹好生简朴,这屋除了略略宽敞些,与普通宫人所住的屋子毫无差别呢。真是委屈了妹妹。姐姐我这就禀告王上,着人将这里修缮一番,再添些物件和奴婢才好。”
  “多谢夫人美意。于归用不上。这里是历代上行舞者的居所,住在这里,于归心安。”于归说着,有些动情地看向周遭。几点螺香素壁尘啦。算起来,自己做上行舞者已有十年。这间小小的屋子包容了自己全部的青春和美丽啊。
  “不修缮也罢。妹妹是南霁国未来的往后娘娘。待大王颁布诏书,正典明位之后,妹妹便可搬去大王的寝宫了。”
  “夫人休说这些!”于归正色道,“于归已经对大王说了,于归是王的舞者和王的巫者,此志不渝。”
  “是吗?妹妹果真是这样想的吗?那么王上呢,王会答应吗?”见于归默然不语,扇姬夫人冷冷地说道,“这世上没有王上得不到的东西,更何况一个柔弱的女子!”
  “于归可以以死明志。”她说得淡淡的,是生死都不重要了吗?
  “好妹妹,咱们女人的命真苦啊!”扇姬夫人落下泪来。是兔死狐悲吗?
  扇姬夫人专宠已有十余年。她虽倾国倾城却是异邦女子,所以,尽管三千宠爱在一身,尽管已为王诞下王子严,但她依旧无缘王后的尊号,王子严也在与王子丹储君的争夺中处于劣势。没有后冠也就罢了,只要大王肯一心一意。一个无依无傍的异族女人还能奢望什么呢?怪只怪五年前那场怪病啊。
  王要为她驱邪除妖,不惜进行火祭,却偏偏因此看上了于归。王竟然不惜召回护国大将军竟夕的未婚之妻,也要保全于归。王被于归迷住了。病愈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见于归。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天下还有女子能从自己手中抢走一个男人的心么?看见于归第一眼,她便哭了。天塌了下来。那个女子真的值得男人用热血,用生命,乃至于江山去换取呢。所幸,于归是上行舞者,是南霁国惟一一个可以跳天之舞的上行舞者。她还有时间收回王的心肠。因为,在找到新的上行舞者之前,于归都不可以成为王的女人。磨灭一个男人的欲望需要多长时间?她以为,她有足够的时间。可她又错了。整整五年过去了,可王对于归仍旧念念不忘。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吧。这怎么就成了颠扑不破的真理了呢?
  于归呀于归,我们原本毫不相干,如今却要势同水火。怪不得我呢,凭什么你一出现便要夺走我苦心经营了十余年的一切?我要的已经不多了,我要的无非后宫一隅,无非一场安心的荣华富贵,无非有朝一日自己的儿子能登大宝。可你出现了,你那样年轻,王也正值壮年,你们会有另一个儿子。那么,我的儿子又将置身何处,仅仅一个无所依恃的王子丹就已经让我费尽心力了。
  “好妹妹,这是我家乡的陈酿。姐姐今日带了来,是要与妹妹道贺的。”
  “于归无喜可贺。”
  “那就为天下女人多舛的命运同饮一杯。姐姐也是女人,深知女人之苦。”
  那就同饮此杯吧。饮尽此杯图一醉,明日,明日又该是怎样的风雨飘摇呢?
  于归饮尽了杯中之物,扇姬夫人的手略略一抖,眼中有些凄迷的神色。别怪我,于归,要怪就怪王对你的妄念吧;别怪我,于归,要怪就怪自己的这副眉眼和身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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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花开无多时

11、卧病

  “听说于归师傅病了?”若湮自去了王子丹的灵华宫,这还是第一次回到别幽馆。
  “病得很厉害呢。已经还几天了,一直发热。王专门遣了御医来。”柔栀很担心于归的病情。
  “御医怎么说?”
  “是风寒。”绣罗答道。提起于归,她的心中总有莫名的烦乱。那日,在先师祠邂逅的情景历历在目。就是从那日开始,于归便卧床不起了。是因为自己她才病倒的吗?她跳开了话题:“说说你自己吧。若湮,王子丹待你好么?”
  若湮的颜红了起来,眼睛里开出一片迷离的柔情:“很好呢。他对人很好,很温和,也很周到!”
  “他有牵过你的手吗?”柔栀天真地问道。
  若湮大窘,轻推了她一把,骂道:“坏丫头!可不许你再说话!”
  绣罗笑了起来,对柔栀道:“傻瓜!若湮如今已是王子丹的宠姬,岂止是牵手啊!”
  “不止是牵手吗?那他抱过你?”柔栀好奇地问。话音一落,反倒是自己的脸上飞起一团红云,眼神也迷离起来,不觉垂下了头。
  绣罗有些心酸地摇了摇头,知道她又想起了云夕,想起了那日黄昏的邂逅。
  “绣儿,本该是你的。你怨我吗?”若湮问道。
  “怎么会怨你呢?那是你们的缘份啦,命中注定,你们要相遇、相识、相知、相惜的。”
  “绣儿,要想法子离开别幽馆,离开宫廷啊!我原来也不知道的,人世间还有这样的恩情,这样的欢爱。王子丹对火祭颇有微词。他常常说,国运不在天,而在人,更不该系于几名柔弱无依的无辜女子的性命上。当年,王为扇姬夫人的病举行火祭,王子丹就反对得很激烈,可惜王还是一意孤行。据说,朝臣中也有不少人支持他呢。如果有一天,王子丹做了王,废止以人祭祀……”若湮的眼睛亮闪闪的,“绣儿、柔栀,只要等到那一天,你们便能摆脱这宿命了呢!”
  “若湮,可不要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了。”绣罗正色道,“你更不该对我们说。我们是天命的舞者,天之舞是我们的宿命。祭祀怎么可以废止呢?”
  “是呀,若湮,你这样做,神灵是会责罚你的。”柔栀说罢急忙合什祷告。
  “你这是做什么呀?”若湮好奇地问道。
  “我就快成为上行舞者了,是能通灵的。我刚才跟神灵说,说若湮是虔诚的信徒,被小人诓骗了才说出刚才的话,要神灵不要责罚你!”
  若湮不禁失笑,却是有悲伤的情绪在心间弥散开来。

  王震怒了。仅止是风寒,几名御医倾尽全力,于归的病却始终不见好转。
  王驾临别幽馆,亲自探望病中的于归。
  “于归,于归!你是怎么了?怎么病成这样了呢?”走下王座的王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长者,而且为情所困。
  “王,请恕于归不能向您施礼!”
  “不要动!你安心躺着便好!”
  王捉住了她冰凉、瘦削的手,握于自己的手心。她想要挣脱,却是力不从心。
  “于归,举行火祭吧。当年,火祭曾救回了扇姬夫人。”
  “不可!王,不可啊!绣罗和柔栀都还不是上行舞者。这样做会触怒神灵的。”
  “不是说,有一个舞者已经悟道了,学会了天之舞么?孤王这就授予她绿玉牒,明日便可举行火祭。大巫师说了,明日是吉日。你只须告诉孤王,是哪个孩子悟道了就成。”
  “王啊,不可以这样!那孩子只是领悟了天之舞的精髓,对火祭的领悟才刚刚开始,还不足以成为上行舞者啊!”
  “真是这样吗,于归?不妨试试,只要能救你一命,孤王在所不惜!”
  “王啊,你若果真是眷爱于归的,就不要为于归举行火祭,不要让于归背负这沉重的罪孽,不得安息!”
  “于归啊于归!这是罪孽么?”王不再说话,只是惘然叹息。

  云夕将军来了。柔栀慌忙躲在了绣罗身后,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于归姐,你这是怎么了?告诉云夕,发生了什么?”他不顾礼仪地径直走到她的床榻前,切切地问。
  “只是风寒。”
  “只是风寒?不可能!普通的风寒怎会令王的御医束手无策?”
  “云夕,你走吧!王若知道你来了,会降罪于你的!”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受苦!”
  “这样未尝不好,未尝不好!你知道于归姐的心,你是知道的呀!”
  “也许会有所改变呢,你要坚持!”
  “没时间了,于归没有时间了!于归别无选择啊。云夕,也许这样更好,以这样的方式了断。”
  “不可以!我不要你死!”云夕说完,转身向绣罗和柔栀问道,“于归舞者生病之初可有特别的事情发生?”
  绣罗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柔栀半晌才怯怯地说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那天,扇姬夫人来探望了于归师傅。然后……”
  “然后怎样?”云夕上得前去,一把抓起柔栀的手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柔栀此时已然是满脸通红,心乱如麻,惊慌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于归师傅便病倒了。”绣罗在一旁解围道。
  “她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云夕放开了柔栀。
  “说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那天扇姬夫人带来了一坛家乡的陈酿,与于归师傅饮酒来着。”
  “酒?是酒吗?这么说,果然是中毒了!”云夕喃喃说着,迈开大步向屋外走去,却又回身道,“图龙族境内有千年雪莲可解百毒。我即刻便起程,去寻千年雪莲。绣罗、柔栀,答应我,让她活着等到我回来!”说罢,他转身疾步而去。
  云夕走了。为了这个女人,他是真的可以赴汤蹈火。
  “绣儿!绣儿!他是在拜托我们,拜托我!”柔栀的眼睛泪光闪闪。
  云夕再度跟她说话了,并且再次牵起了她的手。也许这次不那么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仅仅是这些,也够她幸福一辈子了吧。

12、冰释

  于归的病好一天、坏一天,便是一直朝着更坏的方向去了。
  是扇姬夫人下的毒吗?一定是这样。王是要于归做他的女人,他的王后啊。扇姬夫人怎能不恨得咬牙切齿、痛彻心肺。这当是果报,若非王当年要用火祭为她治病,又怎会认识于归。是呀,富有四海的王者,又怎会对这宫廷一隅的别幽馆里这群命运不被祝福的女子正眼看上那么一眼呢?
  可是,谁也不敢提下毒之事。谁会在乎一个舞者的生命呢?让御医问诊已属格外开恩。说到底,于归依旧是一名卑微的舞者。
  这是命啦!绣罗有些不忍,病中的于归是那样柔弱、无辜。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照影而来,除了冷漠和倨傲,她真的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绣儿,你肯原谅我么?”于归说得很艰难,“你说得对不错,萱竹毕竟是替我而死的。原本,她可以很幸福地和竟夕生活在一起,生儿育女,尽享天伦之乐。可我……可是,绣儿,你肯原谅我么?”
  绣罗转身走了出去。她真的很残忍,可泪却落了下来。怎么忍心啊,情何以堪啊!
  “于归师傅,你要坚持,坚持下去!他就要回来了,他会带着千年雪莲回来救你的!”
    屋内,柔栀声泪俱下。柔栀,你真傻!你还看不出来吗,云夕为了这个女人,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呢!可他拜托了柔栀的,柔栀无论如何也要将于归师傅守护啊!
  那一日,于归又拉起了绣罗的手:“绣儿,我快不行了。你真的不能原谅我么?绣儿!”
  我原谅你!是的,我原谅你!其实,我何曾真的责怪过你。一切都是命啊!
  泪从绣罗的眼中落了下来。她抓起于归枯瘦的手,话却没有真的出口。有人疾奔进屋。
  “她没有资格对你说原谅或者不原谅!于归,你从未做错什么,从未亏欠过任何人,为什么要苦苦折磨自己?”
  是云夕。他回来了,带着千年雪莲回来了。柔栀的泪落在风中。他是那样憔悴和疲惫,整个人都快脱形了。他一定是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路。为了找到千年雪莲,为了把雪莲带回来救于归的命啊!
  “柔栀,快去煎药!”他向痴立于一旁的女子吩咐道。
  柔栀急忙接过他手中的药包,奔了出去。
  “于归姐,你不会死!云夕不允许你这样死!”
  “云夕!傻孩子!这是何苦呢?”于归伸出手,轻抚着他憔悴不堪的面颊,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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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发表于: 2008-03-13 14:50
第七章    犹记深宫旧事

13、往事

  眼见于归服下汤药,并安详地睡去,云夕这才放下心来。
  “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绣罗,你已经成了于归眼前、心头的一个重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没有错,从来就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她惟一的错,便是太过善良。”
  “她善良吗?她还需要做什么呢?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害死了一个人,毁了一个人的生活。”绣罗神色惨淡地说道。
  柔栀见他们谈话,识体得默默退了出去。
  “火祭之事,孰是孰非都无须再说。你心中很清楚,那绝不是于归的错。”云夕顿了顿,才又道,“其实,一直被云夕当作嫂子般敬重和爱戴的人不是萱竹,而是于归;而竟夕心中真正相知相许的人也不是萱竹,而是于归!”
  绣罗心中一阵惊愕:“你何必如此一说,这样来糊弄于我!”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当萱竹和于归如你这般,还是中行舞者的时候,我们便相识了。那时,我的哥哥竟夕,日日在我耳边念叨的名字只有一个,那就是于归!”
  “你胡说!竟夕爱的是于归?不会的!竟夕要娶的新娘是我的姑姑萱竹啊!”
  “所以,于归才值得敬重。所以,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你不可以再误会于归了。我要让你明白,于归根本无须向任何人说抱歉,无须向任何人乞求谅解。而你,如此傲慢、冷酷的你,其实根本没有资格说原谅,或者不原谅。就算你是萱竹再世,也是如此!”
  云夕说完,起身向屋外走去。柔栀耐心地守在廊下。他在她身边站定,温和地看着她,衷心地说道:“谢谢你,柔栀!”
  “啊!不用谢!照顾于归师傅是柔栀的本分。”她的脸羞得绯红,好似天边美丽的云彩。她一个劲地低着头,是着的羞于看他。
  “能替我继续照顾她吗?”他言辞恳切。
  “你放心吧。柔栀会尽全力的!”她鼓足了勇气,抬头向他望去,正迎向他如此深邃的眼睛。她慌忙低下头去,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慌乱。

  那是多么漫长、凌乱的梦境啊!
  梦中的她,是那样青春美丽的一个,手心相映的正是萱竹。那是她们纯真的少女时代,是那样珍贵的日子。她们同榻而眠,一同学艺,相互切磋。她们都是最好的舞者。可又有谁告诉过她们,所谓最好需要付出的代价啊。
  是什么时候遇到竟夕的呢?她觉得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只记得当时的他英姿勃发,是那样的俊朗。他带着温和的微笑,那样不容拒绝地闯入了她的生命。宫廷是生活多么凄清寂寥。可她那时是多么幸福,有与自己情同手足的萱竹,还有那个至今说起他的名字依旧会心动不已的竟夕。
  可是,萱竹也爱上的竟夕。当她一脸娇羞,心无城府地将心事一一向她倾诉时,她能怎样呢?随缘吧,只是不能让萱竹发现,她们竟然爱上了同一个人便好。
  后来,她们都成了上行舞者。王上开恩,允许她们中的一个宫待嫁。让谁出宫呢?
  “萱竹,你出去吧。你还有双亲兄长,还有心爱之人。而我,只是一个孤儿,自幼托身于宫廷,即使出去,也只能无所依傍地虚度年华罢了。”
  “你甘心么?独守于这暗无天日的宫闱之中,何时才是尽头啊!”
  “还能怎样呢?你是有家之人,而我,只是无根的浮萍。”
  就这样,萱竹出宫待嫁了,带着对幸福最热切的期待。出宫那天,她鼓足勇气向王乞愿,要嫁竟夕大将军为妻。
  这是时代相传的规矩。出宫待嫁的上行舞者可向王说出自己心仪的男子。由王上做媒,送上嫁妆,男方若是应允,婚事便成了。
  “竟夕,要娶萱竹,给她我此生此世所不能拥有的一个女人的幸福。”
  “可我爱的人不是萱竹,而是你呀,于归!”
  “竟夕,你这样说会要了她的命的!而我们,也会因此背负终生的愧疚。你娶了萱竹,我们仍是姐妹,而我,也会在心中铭记,你对我真诚的眷爱。”
  “不可以这样!我不可以将你独自留在这暗无天日的深宫之中!”
  “已经别无选择了。出宫待嫁的人不是我,是萱竹。不要辜负了她的真情,我的期待。你要相信,这是天意啊!”
  “不要说什么天意!你可知,我曾指天发誓,要给你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幸福。既然出宫待嫁的不是你,就让我带着你远走高飞!”
  “竟夕,不要再说了!有你这番话,我已知足。于归是孤儿,从未尝试过被人珍惜的滋味。是你给了我我所期待的人世间最珍贵的一切。我将带着他们度过余生。这已经是福份,不要破坏他们,不要企图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们若是逃走了,萱竹势必会被召回这荒凉的宫廷。你让她如何在爱人与挚友的背叛中度过一生?你我情何以堪啊!”
  “于归啊于归……”
  “竟夕,你若是爱我,便娶了萱竹吧,给她幸福!”
  曲折的心程终于走完了。于归从梦境中悠悠醒转。

  “于归师傅,你醒了么?”绣罗的眼睛红红肿肿的,显然是哭泣过很长的时间。
  “怎么了?”她温柔地问道。
  “云夕说,竟夕所爱的不是萱竹姑姑,而是你。我要你告诉我真相!你知道我有多爱竟夕!”
  于归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才是真相呢?无论真相是什么,悲惨的结局已经注定,何必如此执着呢?”
  “告诉我吧!否则,我此生都不会心安的!”
  “是的,我与竟夕心意相通,彼此爱恋。我们都将对方看作生命的一切。”
  “姑姑一直都不知道吗?”绣罗的脸苍白起来。
  “一开始她是不知道。可是后来,竟夕在一次酒醉后错将她当作了我。”
  萱竹姑姑是知道的,所以她才会那么悲伤,才会毅然舍弃心中至爱,从容赴死。她的心和于归一样高贵啊。她们所思所想都是成全对方。到头来,却是命运无情的捉弄。天上的神灵,为何如此决绝呢?
  见绣罗默不作声,于归有些不安:“若是王没有对我心生爱慕就好了。这样,他们今生今世便能幸福地长相厮守了。”
  “不是的,于归师傅。他们不会幸福的!你不愿意将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萱竹姑姑也一样啊!你不要自责了,该被咒骂和谴责的是这弄人的命运啊!”
  泪落了下来,绣罗偎在于归怀中,那样伤心地哭了起来。
  竟夕呀竟夕,你心中真正眷爱的竟然是于归师傅啊!是我错怪了她,是我错了呀!

14、途穷

  于归,王来看你了。
  于归,不要辜负了云夕的千辛万苦,你要坚强,再苦再难都要坚持下去。
  于归,即使是萱竹、竟夕都不在了,人世仍旧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人和事。
  “于归,让孤王好好看看你。你瘦了很多。”王捉住了她的手。
  轻轻将手从王的掌控中抽出,于归轻轻地答:“王如此厚爱,于归福薄命浅,只怕无福消受吧。”
  “于归,何出此言?你仍旧不愿做孤王的女人吗?”
  “于归……”
  “不要再说你是孤王的舞者,孤王的巫者这样的话了。于归,孤王问你,你的病是怎么好的?”
  “蒙王上恩宠,是御医治好了于归!”
  “于归,你撒谎了!是云夕将军不远万里去到图龙族,为你寻得灵丹妙药,为你治好了病。云夕将军对你可谓情深义重啊!”
  “王,您听谁说的?”于归心中又惊又痛。
  “这事大巫师和扇姬夫人都知道!宫廷上下都传开了,却独独瞒着孤王!”王的眉心已是杀意横生,“于归你不愿做孤王的女人,莫非是因为云夕将军?”
  “不是这样的,大王!”于归急切地辩解道,“于归和云夕将军乃是姐弟之谊,叔嫂之情。”
  “叔嫂之情?”
  “不错,王啊,您可还记得云夕将军的哥哥竟夕大将军,和为扇姬夫人的病以身献祭的萱竹先师?”见王皱眉点头,于归又道,“萱竹先师曾与于归情同手足,义结金兰,又是竟夕大将军未过门的妻子。所以,长久以来,于归和云夕将军都是姐弟相称,并有叔嫂之情。”
  “真是这样吗,于归?”王不等她回答,便又说道,“证明给孤王看吧,于归,向孤王证明你心中没有别的男子。”
  “王,需要证明吗?于归的虔诚与清白,这些年来,天上的神灵都看着呢!”她凄然泪下。
  “你到底还是不懂孤王的心啊!暂且安心养病吧。等病好了,再给孤王一个满意的答案。孤王会等你的。”王长叹一声,起身离去。
  于归颓然坐于床头,心中一片解不开的乱麻。
  怎么又走到山穷水尽了呢?
  王手中是生杀予夺的权势啊!云夕,都是于归姐不好,不能早做了断,竟将你也给带累了。王已对你心存嫌隙,这该如何是好呢?
  绣罗走了进来,扶她躺下,关切地询问。
  “王知道是云夕寻药救了我。”
  “那又如何呢?”绣罗不解。
  “傻姑娘!王在用云夕的性命来迫我就范啦!”
  “于归师傅莫非并不想做王的女人?”绣罗小心翼翼地问。
  “于归早已认定自己是竟夕的女人!”
  “那该如何是好?”
  “云夕若再来,你便拦着他,只是别告诉他是为什么。”于归惘然长叹,“好歹,总会有个了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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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发表于: 2008-03-13 15:12
第八章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15、火刑

  于归的病一天好似一天,心事却一天重似一天。
  云夕前来探病,总被绣罗挡在别幽馆外。他并不强求,知道于归不见自己定有因由。于是,每次只听绣罗或柔栀说说她的近况,知道她大有好转也就放心而去。
  平静无波的日子很快便过去了。
  那日,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卒闯进了别幽馆,带走了张妈妈,大家这才知道出了大事。别幽馆顿时传言纷纷,都说王要施行火刑。
  是火刑吗?是谁犯下了怎样的滔天大罪,令王如此震怒,定要施行火刑呢?是若湮,是若湮啊!王子丹谋反,若湮和张妈妈是同谋者。王要施行火刑,以震慑所有可能的谋逆者。
  怎么可能是若湮,怎么可能是张妈妈呢?顾不了那么许多了,绣罗发足狂奔。去看看若湮,去问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要救她,她是她的手足姐妹啊!
  王子丹的灵华宫外密密匝匝都是兵卒。宫内火把摇曳。灵华殿外堆起了高高的柴堆,房门洞开,一袭白衣的若湮缓缓走了过来,后面跟着白发苍苍的张妈妈。王子丹面色惨白,垂首呆呆地立于殿堂外。
  若湮停了下来,熠熠生辉的美目落在他的脸上。竟是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么?王子丹啊,你说过的,此生我们是要同羽同翼,一起飞过地坼天裂的风暴啊。若湮不怪你,真的,若湮很高兴,能为所爱之人去死,也是死得其所,是种幸福吧。你会记得我,是吗?在你的心底今生今世都会有一个淌血的名字——若湮。
  感君花前一回顾,百花凋尽为君开啦。若湮是天命的舞者,是为了您才背弃了自己的宿命啊。今生今世,曾有过你的真心眷爱,尽享人世三千恩宠,若湮死而无憾!
  若湮含泪地笑了。
  “姥姥,是若湮连累了你!”
  “傻孩子!这是姥姥的命。姥姥也曾是上行舞者,怎么逃得过这悲惨的宿命呢?”
  两人携手坦然走进了灵华殿。房门关闭,落锁,火把点燃了柴堆,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不!若湮,你不能死!
  绣罗呼喊着奔了过去,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并捂住了嘴。涕泪纷飞,她用力地挣扎,却挣不脱那双铁一般有力的手臂。
  “安静下来!你什么也做不了,不过是枉送性命罢了!”
  那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此熟悉。她怔住了,回身看去,是他呀,却不是他!是云夕,只是云夕。
  见她略略安静,他松开了捂住她的嘴的手,另一只手却依旧将她牢牢缚于自己的怀中。
  他眉头紧锁,眼中有无限的哀怜。
  “救救她们!求你救救若湮吧!”她哭求道。
  “没有用的。我们都无能为力!”
  “若湮是无罪的!就算王子丹谋反,与若湮,与张妈妈又有何干系呢?为什么要对她们施行火刑啊!”她说得撕心裂肺。
  这是宫廷,是黑得不见天日的宫廷啊。无辜的又如何?王的旨意便是天,是任何人都不可违逆的。云夕凝视着绣罗哭到濒临崩溃的脸,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所谓谋反,不过是源自一场宫廷权势的争斗。王只有两个儿子,长子王子丹的生母早已不在人世,次子王子严是扇姬夫人所出。王子丹性情宽厚仁爱,是朝堂上诸位王公大臣心中储君的最佳人选。然王子丹对火祭颇有微词,以为王国不能单纯倚恃天之灵力改变国运,这便得罪了深得王之信任的大巫师。如今,扇姬夫人与大巫师联手,一场阴谋的风暴便开始酝酿。
  那日,大巫师祭天卜卦,算得宫廷将有兵戎血光之灾。王令人在宫中大肆搜检,却在王子丹的灵华宫寻得巫蛊偶人,上有王的生辰八字。王子丹谋逆证据确凿。王震怒,欲赐王子丹毒酒。
  偏偏此时,偏偏是若湮。感君花前一回顾,百花凋尽为君开啦!
  若湮竟然冒死偷偷闯进了王的寝宫,向王犯颜进谏。
  王啊!王子丹是您的儿子,虎毒不食子,儿子又岂会冒犯自己如天一般敬仰的父亲?
  王啊!王子丹的忠爱仁善是人所共知的。王也常常夸赞王子丹有仁君之度。试问,如此仁厚之人如何能做下这人神共愤的大逆之事?
  王啊!您去看看王子丹,与王子丹说说话,亲自听听您的儿子的辩解,不要枉杀无辜啊!
  王犹豫了。王真的相信了。这些年来,王子丹为人行事的点点滴滴在心中一一数过,这真是一个有仁君之风的好孩子呢!
  可是,扇姬夫人和大巫师来了。
  王啊!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您可知这小妮子是什么人?她是别幽馆的舞者,而且是于归舞者亲点的授业弟子。但她却没有在于归身边继续学艺,做王的上行舞者,王的巫者,而是去到了灵华宫,成为了王子丹的宠姬。大王可曾想过这是为何呀?
  扇姬夫人这样对王说。
  这是何故,是何故?王一脸茫然。
  上行舞者是通灵之人。这小妮子不仅是于归舞者亲授的弟子,还是曾经的上行舞者,别幽馆如今的馆主张妈妈的外孙女。这小妮子早已领悟了天之舞,早已通灵。让这样的人到王子丹身边,其心之险,当诛啊!
  大巫师这样对王说。
  王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通灵的人是王的舞者,是王的巫者,只属于王一人。烧死她!烧死这个谋逆者!王有了雷霆之怒。
  那幕后主使呢?
  扇姬夫人提醒王。她是要一箭双雕。她绝对不允许王爱慕的女人于归有朝一日入主后宫,让自己的三千宠爱一朝尽失的。
  你是说于归吗?于归对孤王是虔诚的。她绝不会有任何不洁的想法,孤王非常清楚!
  于归对王是虔诚的吗?虔诚得都不愿做王的女人!
  王的眼睛里有阴鸷的火焰,狠狠地瞪着扇姬夫人。
  处罚张妈妈吧!她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大巫师急忙解围。
  生命啊!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在三个人的言辞间轻易便被决定了万劫不复。

  火烧得那样旺,火苗窜上了天空。王子丹痴痴地跪于火场之外,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心必定是哀痛的吧。毕竟是自己衷心眷爱的女子呢,毕竟是为了自己以身犯险终落劫难的啊!
  绣罗哭倒在云夕的怀中。萱竹姑姑走的那天,她都没有这样痛彻心肺地哭过。毕竟,那是天之舞,是祭祀,是殉难啊。苦难一旦被神化,便不再是苦难了。就算明知会万劫不复,也是会有人甘心身受的。
  可若湮,这是火刑啊!她是带着对尘世的贪爱,而非对众神的虔诚上路的。先师祠里不会有她殷红的名字。她只留在俗世凡人的肉心之中,是一个一触即痛的血痂。
  “绣罗!绣罗!”云夕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不要再哭泣,不要再心痛了。若湮姑娘定是幸福的呢!爱一个人是要翻箱倒箧地为他奉上自己所有的珍宝。若湮姑娘是用自己的生命换得了爱人的生命。”
  是啊,王赦免了王子丹的死罪,只将他流放至南方蛮荒之地。可是若湮死了,若湮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啊!值得吗?值得吗!
  “值得!绣罗,值得!能用生命去爱一个人,是福份啦!”

  “绣儿,发生了何事?为什么他们说若湮,若湮她……”柔栀紧紧地抓着绣罗的手臂,一脸的惊惶。
  “是的,是火刑。传闻都是真的。”绣罗懒懒地说着,跌坐于窗前,已经没有丝毫气力再痛苦和哭泣了。
  “啊!”柔栀呆住了,半晌才喃喃地说道,“是我,是我害了若湮!是我对神灵说了不该说的话,神灵震怒,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柔栀!你在说什么呀!”
  “绣儿,是我的罪过呀!”她泪流满面,“你记得那天吗,那天若湮来别幽馆探望于归师傅,我们在一起。是我说的,神灵会责罚她。可是,我没有想到,真的会发生!我已经向神灵虔诚祷告了呀!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原来她还在想那天若湮所说的废止人祭的事,以为当日的玩笑竟然会一语成谶。
  “柔栀!这与你没有任何关系!”绣罗扶住她的双肩,看着她写满了悔恨的双眸,认真地说道,“你忘了吗,这里是宫廷,生命在这里如同蝼蚁。若湮只是宫廷斗争的牺牲品。她的死与你毫无关系!”
  “是阴谋吗?谁会想谋害若湮呢?如果那天我没有那样说的话,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啊!”
  “你错了!即使你天天焚香祷告,为若湮祈福,该来的还是会来。看着我的眼睛,柔栀!”她那样坚定地凝视着她,似要将自己坚韧的意念全部传递与她,“你明白,这件事与你毫无关系!你根本不需要自责!”
  柔栀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才轻轻地说道:“是呀,那天我明明很虔诚地向神灵祷告过,不要责罚若湮,她是无心的。神灵应该听到了的。”她说罢,泪水却又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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