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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但目送,芳尘去

19、倾城

  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竟夕,你就要回来了吗,和云夕一同回来,回来探望于归了吗?你真狠心呢,整整五年,音书无个啦。不过,于归不怪你,你的苦,于归心里都清楚。可是,于归等不到了,于归等不及了。于归要前去寻你。在天界,在黄泉,我与你,还有萱竹,我们一如当年初相遇一般快乐、幸福!
  于归,于归,时日当归啦!于归很高兴,这五年的每一天都是痛苦的折磨。早就该前去寻你们,却终究是放不下。放不下天之舞,放不下那令人神共泣的天之舞啊!如今,总算是得愿所偿,于归也可在众神眼前翩翩起舞了。竟夕、萱竹,你们一定要看,那也是为你们在舞蹈。那是于归的心和魂啊!
  “于归师傅,怎会这样?王怎会无端端地让你献舞呢?”
  绣罗和柔栀进得屋来。柔栀满脸泪痕,哭倒在于归身畔。
  “于归师傅,你拒绝王了吗?所以,王才会,才会如此狠心!”绣罗心痛地问。
  “绣儿,若是换了你,你会答应吗?”
  “是呀!如何能答应呢?出卖了爱,出卖了自己的心和灵,生命还有什么价值呢?真是别无他法了!可是,于归师傅,你早就决定了,不是吗?那日和云夕将军见面之时,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不让他带你走呢?”
  “于归是上行舞者,天之舞是于归的宿命!”
  “为何如此执着呢?为何要如此执着呀!你和姑姑都一样,一样的痴狂!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我们都应该快乐地活在阳光里!”绣罗终于泪流满面。
  柔栀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伤心地抽泣着,却是不明就里。
  “别哭啊,傻孩子!明日,于归师傅就要在众神之前献舞,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于归将柔栀扶了起来,拉着两人坐到自己身边,温柔地叮嘱,“明日,柔栀你要看仔细了,你还没有领悟到天之舞的精髓;绣罗,你也要尽快领悟火祭啊。于归师傅是最后一次向你们传授技艺。往后,你们便是上行舞者了,要彼此扶持,相互依靠。”
  “于归师傅,是因为我么?是因为柔栀太笨拙,至今没有学会天之舞,你才决定向王献祭的吗?”柔栀流泪地看着她,眼睛里都是自责。
  “傻孩子,别胡思乱想!柔栀,你要坚强,宫廷里是容不得柔弱的。”
  “是,于归师傅,柔栀会学着坚强起来。”
  “柔栀,先回房歇息去吧,明日还要早起为于归师傅梳妆打扮呢。绣罗留下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柔栀含泪,庄重地向于归施礼,然后告辞而去。
  绣罗紧抿着双唇,低头不语。心怎么那么空落,像是被吸干了灵魂。火祭是什么?火祭到底是什么?是向王的献礼,对神灵的祈祷吗?天之舞是舞的最高境界,可为何每一次天之舞都是如此惨痛?是因为火祭吗?是的,是因为火祭!
  “于归师傅,为何对神的虔诚需要以生命为代价?”
  “也许,是因为人太过卑微,只得以身相殉方显虔诚。”
  “于归师傅,你说上善如水,天之舞是水样的性灵之物。可为何天之舞须得在火中才能绽放?”
  “也许,是因为水之纯粹在火的刚烈中更显晶莹剔透吧。”
  “不对啊,不对!天之舞仅仅是舞蹈,不是吗?我们的命运不应该注定悲惨,不是吗?”
  “绣儿,你悟到什么是火祭了?”
  “火祭是一场灾难,是舞者的灾难!火祭是诅咒,是神灵对权力的诅咒!”她的眼睛在烛火中熠熠生辉。
  于归展颜笑了起来,绣儿,你终于悟了呢!火祭与虔诚无关,是灾难啊!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于归呀于归,你多美,你的笑是可以倾国倾城的笑颜啊。如玉的面容,清水般的目光,是天妒红颜啊!
  “既是如此,于归师傅为何还要如此执着!”
  “于归悟得太迟!”
  绣罗的泪落了下来:“现在如何是好?云夕将军不在,谁能将你从不幸的命运中拯救?”
  “于归不需要拯救。对这滚滚红尘里一切凡俗的欲念,于归已是心如止水,无波无澜。”于归拉起她的手,郑重地说道,“绣儿,你是坚强的。于归走了以后,你要照顾柔栀,还有云夕。如今,于归最担心的便是云夕了。”
  “是啊,云夕回来后,我们该怎么对他说呢?他该会多么伤心啊!”
  “所以,我才要拜托你,要安慰他,帮助他,千万不要让他干傻事。”
  “可我该怎么做呢?”
  “不知道,绣儿,于归也不知道。云夕在于归眼中一直是个孩子。没曾想,一夕之间,他便长大了,没曾想……”那日,云夕无比郑重的神情,他那双爱意绵绵的眼睛,他对她所说的一切。她错了,错了整整五年,或者是更长的时间。他早就不是孩子。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她,守护着她。他早就不是孩子了,他是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只是啊只是,难相见,易相别,又是玉楼花似雪啊!
  “他爱慕着你,用全副心思、灵魂爱慕着你。你要他如何接受这样的现实,竟然让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的混噩和无知中走向死亡的深渊!”
  “他必须接受,绣儿,你要帮他!”她的泪落了下来。不是说心如止水了吗,怎么此刻情涛爱浪让人不得安宁呢?
  “你爱他吗?于归师傅,你也是爱慕云夕的吧。只是你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罢了!”
  “于归爱的是竟夕!”她冲口而出,却又怔住了,半晌才无力地说道,“绣儿,不要再问了,好吗?”
  事已至此,又何必苦苦追问。今时今日,爱与不爱还有意义吗?追问得太紧反倒是折磨,是罪过啊!
  “好的,于归师傅,绣儿不问就是。绣儿,答应你,尽量帮他吧。”绣罗含泪应道。
  谢谢你,绣儿。这样,滚滚红尘、三千弱水,于归便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去了。

20、天之舞

  天亮了,是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那样温软、清透的阳光,那是尘世里最后的牵挂吧。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云夕,云夕,于归姐要走了!竟夕,竟夕,于归来了!
  爱啊,许是人生一道与生俱来,却总也解不开的谜题。
  高高的柴堆架起祭坛,却不是祭祀。那是天之舞,仅仅是天之舞!
  王携着扇姬夫人缓缓而至,在祭坛前落座。王者之相啊,不怒而威。
  于归走了出来。黑发如漆,星眸璀璨,面如芙蓉。于归今日真美,是尘世里的绝美,是让众神都要惊艳的空灵脱透之美。她衣一袭艳红的舞衣,裙袂在风中翻飞,那是嫁衣么?是要在今日用热烈的火焰证实自己的清白之身,证实自己透明的心,忠贞的灵。
  于归,你多美!花为柔肠雪为肤。
  于归,你仍旧不肯用那双眼睛,那双让孤王沉溺,且不能自拔的眼睛看孤王一眼吗?
  于归,孤王富有四海,却为何征服不了一个柔弱女子的心?告诉孤王,这是何故?
  王在侍者耳边说了些什么,侍者匆匆行至于归身边,附耳低语:“与归舞者,王说,踏上祭坛之前,你仍可改变主意。”
  改变主意么?不会的,于归绝不改变主意!王,您拥有一切,却单单没有爱。您对于归的眷顾不是爱,而是欲。您要的是征服,是占有。您不懂得爱,不会爱。于归不怪您,于归知道,一登九五,六亲情绝的道理。
  于归轻盈地登上了祭坛。
  王闭上的双眼,垂下了高傲的头颅,枉然长叹。
  扇姬夫人端坐在王的身边,美目圆睁。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却是曾经的美不胜收,眉目间仍旧有着当年的华丽与贵气。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座椅的扶手。她在想什么呢?终于得偿所愿的激动,还是兔死狐悲的惺惺相惜?能肯定的是,她是这人世绝美最上乘的鉴赏者。她懂得女人要怎样的千娇百媚才能俘获男子的心。但也知道,这仅仅是俗品。真正的上品却是眼前这一抹清冷。一道浅浅淡淡的目光,一抹似有还无的笑容,便是真的倾国倾城了。
  “吉时到了!”大巫师冷冷地宣告。
  于归合什而立,口中念念有辞,是在向众神祷告。
  绣罗与柔栀跪于地上,和今年刚选入宫廷的舞者一起,默默地观礼。看大巫师举起火把,念起咒语,最后点燃柴堆。
  于归开始起舞了。天空,阳光明媚,那是神灵的眼睛吗?那眼睛里是悲悯,抑或只是冷漠?人是多么卑微,那样虔诚地匍匐于神的权杖之下,卑微而虔诚的人类啊!越是卑微越是苦难,越是苦难越是虔诚,越的虔诚却越是卑微。
  柔栀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都要勇敢地看下去,是于归师傅最后一次传艺了。于归师傅是在用生命诠释天之舞,用生命告诉自己天之舞的精髓啊!泪水从瞪大的眼睛中滚滚而下。上善若水。水是至柔之物,可于归师傅为何要柔栀学会坚强?是了,于火中舞蹈需要多大的勇气。没有足够的坚强,如何能够一步一步走上祭坛,走向寂灭!于归师傅,柔栀悟了,柔栀终于领悟了天之舞!
  人世间的绝美是需要以身相殉的。于归师傅,你殉的不是王,不是神,而是心中所爱吧。在竟夕离开王城之后,天之舞便是你生命的意义,你要用最虔诚的舞蹈向天上的神灵祈愿,护佑南霁国的子民。绣罗曾经与你有相同的想法,但如今,绣罗不这样想了。于舞者而言,生命的意义究竟存在于何处?成为神坛上的祭品么?意义的存在必须要以剥夺生命为代价吗?不是这样的,生命本生就是有意义的。绣罗誓言,绝不会如你一样,在枯瘦无华的岁月中甘心等待宿命的降临。人虽卑微,生命却是宝贵的;神虽无情,却不该漠视生命本身的价值。所以,结束吧,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火越燃越旺,终于将于归纤弱的身影彻底吞没。
  王颓然叹息,突然之间委顿衰老了许多。他无力地抬了抬手臂,大巫师沉声宣布:授礼!
  王的侍者捧了锦盒缓缓而至。
  绣罗舞者、柔栀舞者,蒙王上恩宠,赐与你们绿玉牒。从此,你们便是王的上行舞者,王的巫者!受礼吧!
  多谢王的恩典!是啊,这是王的恩典!绣罗和柔栀接过绿玉牒。冰冷的玉牒泛着妖魅的光芒,像是谁的诅咒,在阴湿黑暗的角落窥视人心,觊觎生命。
  王携着扇姬夫人离去了。柔栀紧握绿玉牒晕倒在绣罗怀中。
  有风扬长而过,那是神灵的叹息么?神灵会叹息,会悲悯么?神啊,人世的苦难如恒河沙砾,除了漠然,您还给予了您的子民什么?

  哥,王城就在眼前,我们回家了!
  一寸离肠千万结。于归姐,我把竟夕给你带回来了。千山万水,云夕所思所想只是博你展颜一笑。
  我已听到城内隐隐的鼓乐声了,重逢即在眼前。可心为何隐隐作痛?定是思念太过蚀骨,已经迫不及待了。
  于归,我回来了,你的云夕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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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发表于: 2008-03-13 15:13
第十一章 真无奈,把声声檐雨,谱出回肠

21、后寻

  于归,这是你吗?
  是呀,是我,这就是现在的于归呀!
  于归,云夕错了!云夕怎么可以将你独自留在冰冷荒凉的宫闱之中呢!
  先师祠外,云夕跌跪于地上,缓缓伸出颤微微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方光滑柔润的青石。就这样把云夕丢弃在寒荒的人世了吗?于归,你好狠心!是落雨了吗,仓皇的雨滴打湿了刚刚破土而出的草蔓。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啊!
  “于归,我已将竟夕给你带回来了,你要看看他吗?”云夕的声音那样温柔,温柔得仿佛要把冰冷的石碑融化。他突然伸出双手,用十指挖开了地上掩埋的泥土。
  血流了出来,他却仍旧专心致志地挖着。没有哭喊,没有泪水,他的苦都在心里,在骨骸深处烙刻着。云夕,你要珍重啊,于归师傅不愿看到你这副样子!绣罗默默地立于他的身后,哀哀地看着,却并未加阻止。若这样能减轻内心的痛苦,云夕,我不拦你。
  终于看到你了,于归!小小的锦盒安详地卧于潮湿的泥土中。你也看到我了吗,你还在痴心等待吗?放心,云夕再也不允许你形只影单地在仓皇的人世里受苦了。竟夕来了,上穷碧落与黄泉,总有一个地方,你们可以同羽同翼。云夕在锦盒旁挖开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取下一直负于背上的另一只锦盒,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怔怔地看了半晌,这才轻轻地将泥土又重新填上。
  那是竟夕啊!绣罗的泪涌了出来。竟夕,你回来了?竟夕,你可认得绣儿?当年那个终日在萱竹姑姑身边蹦蹦跳跳、会笑会闹的小丫头啊!你一定不认得。可绣儿是因为你,一夕之间便长大了,再也不会如当年那般无忧无虑地欢笑嬉闹了。绣儿已是空城,在没有你的世界里,在失梦的韶华里空自美丽。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云夕的声音冷凝似冰。
  “将军离开王城后不几日。”绣罗轻轻地答。
  “这么说,王是有意让云夕远走边关的!”他的手抓紧了腰间的长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都知道王在逼迫她,却不告诉我!”
  “这是于归师傅的意思。”
  “她这一生几时为自己打算过?而你们,竟然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深渊!”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怨怒之意,“你应当告诉我!我会带她走,天涯海角,无论如何不会让她这样痛苦地死去!”
  “事前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只知道王在逼迫她,却不曾想,王竟然如此、如此……”她说不下来了,在风中枉然落泪。
  他没再说话,痴痴地凝视着眼前这块了无生意的石碑,像是在将她细细端详。良久,他才起身,向王的宫殿大步走去。
  “将军,你这是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绣罗疾步追了上去。
  他并不作答,也不停留,腰间的长剑撞击着身上的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
  “于归师傅曾对绣儿说,尘世已然了无牵挂,惟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将军!”
  他终于停了下来,也不回头,只是冷冷地问:“她还说了什么?”
  “这对将军重要吗?于归师傅不想看到的,就是将军对自己如此不负责任,如此的不珍惜自己。”
  “那又如何?”他冷冷淡淡的,转身,饱含怨恨的眼睛直望向她,“说吧,她还说了什么?”
  “于归师傅对将军念念不忘,绣罗曾问于归师傅,是否对将军心存爱慕。”她认真地阅读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的怒火渐熄,升腾起惘然和忧伤,便又说道,“也罢。既然将军并不珍重于归师傅的特别眷顾,于归师傅的话又何必再说与将军。”
  “告诉我!”他迈步上前,伸手抓起她的手臂,眼睛里重又燃起火焰,却是疼入骨髓的哀痛,“把她所说的关于云夕的话都告诉我!”
  “绣儿不会告诉你的!”她倔强地抿紧了嘴唇,迎向他火一般的目光。
  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啊!于归师傅,你说的不错呢,云夕会在痛苦中不能自拔。他真的会干傻事,去找王,去向王问个清楚明白,真的是将自己的性命都抛诸脑后了。
  有巡逻的士卒向这边走了过来。绣罗挣脱了他有力的束缚,柔声说道:“不要让于归师傅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其实,早在那次重病之前,王便在逼迫于归师傅了,可她为何对你只字不提?她所期待的,是将军能珍惜自己啊!将军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绣罗。”她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置于云夕的手心,“请将军把这个收好。这是绣罗在天之舞后为于归师傅拾骨时找到的。”
  她说罢,转身离去,只留他在仓皇的风中彷徨无依。这是什么?是半枚绿玉牒,是于归的绿玉牒啊!不是火祭,所以,她甚至没有资格佩带鸡血石打制的玉牒上路!

22、空城

  云夕,落雨了,为何还枯坐于窗前?秋雨很凉,你会着凉的。你应当为于归姐高兴,你把竟夕带回来了。在泉下,我们终于能够交颈,成鸳鸯。这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宽容与痴爱啊!
  云夕,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要听绣儿的,要珍重啊!这样,于归姐才能放心地去!
  天亮了,曙色凄迷。云夕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头看向一直紧握于手中的半枚绿玉牒。泪终于落了下来。从来没有人对云夕说过,流泪竟然是如此疼痛的感觉!
  云夕,王召见你呢,打起精神进宫吧。
  是王召见吗?王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召见云夕啊!

  “竟夕将军的遗骨迎回来了吗?”
  “是!”
  “云夕将看起来很憔悴呢,是一路辛劳所致吧。”
  “是!”
  “原本该让云夕将军好好在家修养几日,但孤王心中不安。孤王想择吉日,将竟夕将军厚葬。”
  “不必了,王!”
  “这是何故?”王一脸疑惑。
  “云夕已将竟夕同他的爱人合葬于一处了。生前他们虽不能相知相许地结庐在人境,但在九泉之下,希望他们能羽翼共生,美满而幸福。所以,请王成全!”
  “竟夕将军的爱人?是上次火祭时以身献祭的萱竹先师吧。只是啊,先师祠如何能供养男子的灵位呢?”
  “王,不是萱竹先师,而是于归!”
  “于归!”王顿时又惊又怒,“你是说于归!”
  “是的,王。因为,与哥哥竟夕爱慕的女子并非萱竹,而是于归。”云夕只是一味的淡然。
  “怎么会是于归,竟夕将军的未婚妻不是萱竹么?”王转怒为疑,到底还有多少是自己不知道的呢?
“那就是云夕对于归为何如此敬重。于归与萱竹情同姐妹,却不幸爱上了同一个人。萱竹出宫待嫁,是于归苦苦央求,要竟夕娶萱竹为妻,给她幸福。”
  于归啊,于归,你为何从未对孤王说起过这些?你只说是你爱慕竟夕呢。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王的心意难道会因为这些曲折的因由而改变吗?况且,于归要的不是怜悯!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王喃喃自语。
  “因为爱。因为他们彼此相爱,清深义重。”
  “爱又是什么呢?”王有些惘然。
  “王,爱是成全。”
  “是成全吗?”
  “不错!爱是成全,而不是掠夺!”
  “将军的话可是别有深意?”王的眼中有阴鸷的神气一闪而过。
  “臣只是在直言心中的感触。”
  “那么,将军的婚事呢?将军可已想好娶哪家的姑娘了?”
  “云夕不愿成家。”
  “这又是为何?”王细细地端详着、揣测着他。
  云夕,你要珍重啊!就算是为了于归姐,这是于归姐最后的愿望啊!你不能让于归姐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是因为云夕心中已无所爱,没有遇到可以相守终生的姑娘!”云夕的心在淌血,是因为你啊,于归,没有了你的尘世,云夕爱无所爱!

  看见云夕缓缓向先师祠走来,绣罗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大早就听宫人议论,说王要厚葬竟夕大将军,正在召见云夕。她的心便没有安宁过,她怕他真的将生命弃置于王的权杖之下,不管不顾了。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与归身边,单膝跪下,半晌不语。他定是用心在向她倾诉吧。虽不知他在说着什么,却是能读懂他的眼神,是那样哀痛的眼神。
  “绣罗,可以告诉我了吗?于归究竟说了什么,还是,还是她其实什么也没有说?”
  她在他身边跪下,虔诚地向石碑合什而拜,然后轻轻地说:“将军想知道于归师傅的心,想知道于归师傅是否心中有你。”
  “是的,云夕想知道,究竟是因为无奈,还是真的心中无我,她才会……”他说不下去了,眼中有湿湿的泪意,却是强忍着。
  果真如于归师傅所言,在男女之情上,他还是个孩子。事已至此,竟然还在苦苦追问,苦苦折磨自己。
  “于归师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惦记着将军,心中怎会没有将军呢?”
  “绣罗,跟我说,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无论是什么,告诉我吧。我要你跟我说于归,那些我所不知道的一点一滴,欢乐的或者是悲伤的。只要是关于她的,你都跟我说,好吗,绣罗!”
  心疼得快要窒息。于归师傅,你听到了吗?你的离去于他而言是怎样痛苦的失却啊!他的心已经在永失至爱的忧伤中再也无法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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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发表于: 2008-03-13 15:13
第十二章 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

23、宿醉

  又是雨夜,南霁国的秋季总是冷雨缠绵。雨打梧桐,是道不尽的忧伤。云夕吹灭了所有的灯烛,煮酒,于廊下听雨。窗外那丛寒菊倒是风华正茂,却是无法与人心意相通的,因为于归属于兰花。晓风铃珮梦中人,闭上眼,雨雾氤氲中,犹能见你巧笑倩兮、婉如清扬。
  是有人雨夜来访么?脚步有些迟疑,油纸伞下的人是谁呢?是你么,于归?你来了,千山万水、千心万苦,你来看云夕了吗?有你的日子,虽然彼此阻隔于宫墙两端,可总还是有希望的。守着这一点如萤的希望,云夕度过了那样漫长孤独的日子。如今呢,爱无所爱才是苦中之苦啊!
  云夕抛下手中的酒杯,跌跌撞撞地迎了出去。烟雨凄迷,他在那人身前站定,目光如火,却是冷泪盈眶。
  他眼中的火熄灭了,来人不是于归。于归,你终究还是将云夕丢弃于荒凉的人世了!
  绣罗急忙丢下手中的伞,赶上前去,将摇摇欲坠的云夕扶住。
  云夕呀云夕,事已至此,你又何必自苦!
  云夕已是酩酊大醉,决绝尘世般地闭上了痛苦的眼睛。绣罗费劲地将他扶于屋内,扶至床榻之上。屋内漆黑一片。她摸索了半晌,才将油灯点燃了。这便是他的世界了,到处是随手抛置的书札,几案上的丹青尚未完成,于归却是笑语嫣然地在画帛上呼之欲出。绣罗不禁悠然长叹了一声。有老仆役掌灯走了进来,见了她便是一脸的惊疑之色,却又不敢言语。
  “云夕将军醉了,送些热水来吧。”她吩咐道,心中却在想,这将军府平素定是见不到女人的影子,所以那老奴见了自己才会如此惊异吧。
  老人默默退下,不一会儿送来了热水和热茶,收拾起酒盏便欲退下。
  “找一个手脚伶俐的小丫头来吧。”
  老人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大将军走后,将军遣走了府上所有的丫鬟、仆役,这将军府再无他人,只有将军和老奴而已。”
  是吗,云夕,你的生活竟一直都是这样简单、清苦的吗?刻意茹素是为了什么?是想让自己能切身体会别幽馆中的凄清与孤寂,你便让自己弃绝了俗世一切的繁华吗?
  泪落了下来,绣罗急忙伸手拭去,对老人说道:“那你去休息吧,今夜我会看护将军的。”
  云夕,你渴了吗?喝口热茶吧。她想将他扶起,却听他在梦中低低地呼唤。于归师傅,你真有福。他在梦个仍在呼唤你的名字。一生能得到两位至情至性的男子如此深挚的爱恋,夫复何求!绣罗愣愣地端着茶杯守于床沿,不忍惊扰他的梦境。有的爱是无法在现实的灰尘中实践的,只能在梦境里相寻相觅吧。

  清晨雨霁,有翠鸟在召唤。云夕从宿醉中醒来,双眼张开,却与一双略显疲惫的星眸相遇,不由大惊,腾身坐了起来。
  “你怎么会出宫,在这里?”他惊问。
  “只要有上行舞者的绿玉牒,再向内侍总领大人通报一声便可以了。你忘了吗?”
  是啊,这么些年,于归从未走出宫廷半步,刻意将生命尘封于那样的凄凉寂寥地。他是真的忘了,上行舞者是可以出宫的。
  “你来了多久了?”他似有些歉意。
  “我在这里呆了一宿,一直在等你醒来。”
  “昨夜那人便是你吗?”他苦苦一笑,披衣而起,坐于床沿,“你应该回去。留在这里,会给自己惹麻烦。”
  “堂堂将军府,连一个端茶送水的侍婢都没有吗?”她的眼中又有些泪意。
  “云夕孤身一人,用不着。你深夜前来,可是有事相告?”
  绣罗不说话,走到几案前,乘了一盏热粥送于他眼前:“先喝粥吧。”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复杂的情愫。“是你做的吗?”他接下,似不敢再看她,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喑哑,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香喷喷的粥竟是一口也无法下咽。
  “好歹喝一点吧。醉酒伤身,于归……”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真的不能再对他说起那个名字了,每一次呼唤都如同剜心。
  他垂着头,把手中的一盏粥慢慢地喝尽了,放下碗碟,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对她说道:“说吧,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柔栀。”她的眼圈红了起来。
  自那日受了绿玉牒昏倒于绣罗怀中,柔栀一连几日高热不退。在绣罗的精心守护下,病情虽然渐渐有了好转,神智却变得有些迷糊。近几日,情况愈加严重,她终日以泪洗面,竟开始连绣罗也认不出了。
  “将军,如今只有你能帮她了。”她含泪地说道。
  他有些黯然:“可我如何能帮她?就算在民间找了最好的大夫,也送不进宫啊!”
  “不是要你找大夫,只要你去便好。”
  “我去?”他有些疑惑。
  “将军还记得那日黄昏与柔栀在宫墙边假山上的邂逅吗?”见云夕点头,她继续说道,“将军有所不知,自那时起,柔栀便一直在心中默默地爱慕着将军。”
  “是吗?”他似有些窘迫,也有些不安。
  “去看看她吧!只要她能将你认出,便有一线希望啊!”她的泪落了下来,“你知道,这样的事是不可以让内侍院知道的。不然,他们会将她送入寒玉宫。在那里,她如何还能活下去!”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那我试试吧!不过,你要教我怎么做呀。”
  “今晚,将军请到别幽馆来,我会等你。该怎么做,绣罗也不知,只能看情形了。”她郑重地向他施礼,转身告辞,却又停住:“将军,还是找几个仆役丫鬟吧。家里有些人气总强过孤身一人啊!”
  云夕目送她渐行渐远。她和别的女子不同,兼具水的纯粹和火的刚烈。别幽馆的大多数女子,无论是萱竹、于归,还是柔栀,都是太过柔顺,只能默默地吞咽着命运所给予的苦泪。绣罗却是例外。他相信,她绝对不会甘心一个舞者的宿命。

24、相依

  夜风脉脉,唱和着行人急促的步伐。云夕进得宫廷,便直奔别幽馆而去。星寒夜冷,别幽馆看起来那样凄清寂寥。顾不得感怀前缘,云夕随绣罗走进了柔栀的房间。
  有女子的啜泣声在屋内响起。绣罗掌灯向床榻走去。灯光所及,柔栀正坐于床上,伤心地哭泣着。
  “柔栀,快看看,是谁来探望你了!”绣罗掌灯上前,轻轻地呼唤。
  泪眼闪动,向进得前来的人看了过来,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呼:“火啊!不要!不要啊!”绣罗急忙转身,用身子挡住了灯烛,小心地置于她看不到的地方。
  云夕一阵心痛,走上前去,却见浑身颤抖的女子瑟缩地倚在墙角,一脸惊惶不定。
  “柔栀,我是云夕!云夕来看你了!”他轻轻地唤道。
  是云夕吗?听到这个名字,她立时安定了下来,瞪大了眼睛向来人定定地看去。却似乎并不相识,只是努力地辨认着。
  “将军,想想办法!她对你有反应呢!”绣罗急忙说道。
  云夕皱眉想了想,向柔栀伸出手去,软语温言:“需要我帮忙吗?”
  一如当日,宫墙畔,乱石上,心是一样的惊疑不定啊。那日啊那日,风乍起,吹起一池春皱。此时,她依旧那样无措地看着他。
  “如果姑娘觉得不方便……”云夕略一沉吟,垂下手来,“来人,去找几个宫人来!”
  “不用了!将军!”柔栀哭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像是抓住了生命惟一的希望。
  他的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在她耳畔轻轻问道:“想起来了吗,柔栀?我是云夕啊!”
  “想起来了!将军!柔栀都想起来了!”她在他怀中哀哀地哭泣着。
  绣罗拭去脸上的泪痕,静静地走出屋去,守于屋外。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火啊!将军,是火!到处都是火!柔栀无处可逃!”
  他的心一阵疼痛的抽搐,将她搂得更紧,仿佛怀中之人便是心中之人。他定要将她从不幸与苦难中救赎,否则,他有何资格再说什么爱与不爱。
  “别怕,有我在,有云夕在。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泪却落了下来。他也曾向心中挚爱说过同样的话啊,却是终不能践约。
  “真的吗,将军?”
  “你不相信云夕吗?”
  “不是!柔栀相信!柔栀相信啊!”
  许是太过疲惫,她抽泣着,不一会儿便在他怀中安心地睡去。他小心地将她安置于床榻之上,拉了锦被盖好。怕她醒来不见他再生恐惧,便从腰间取下一挂玉珮置于她的手心。那上面有他的名字。这样,清晨醒来,她会知道,这并非南柯一梦。
  他出得屋来,却见绣罗坐于门前石阶上,静静地守候着。
  “早点回去歇息吧。我想柔栀应该没事了。”
  “谢谢你,将军,若不是你……”她的眼圈又红了。机警地看了看四周,她又说道:“能到我房间来吗,绣罗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还有何事?”她掩上房门,思虑片刻,这才说道:“我知将军对于归师傅情深义重。但是,将军,你能娶柔栀吗?”
  他大吃一惊,皱眉道:“云夕已在于归坟前立誓,此生绝不娶妻。”
  “可你也看到了,这宫闱会要了她的命的!”她枉然叹息,“就算是救人一命,看在她对你痴心一片的份上。而且,于归师傅早就看出柔栀对你有情,也希望你能幸福。她不会怪责于你的!”
  他心乱如麻:“绣罗,不要逼我!”
  “好的!好的!我不逼你!我只是先跟你说说,你再想想。等柔栀的病大好了,我便去求王开恩,许她出宫待嫁。到那时再说,好吗?”
  “那么你呢?柔栀出宫待嫁了,你该怎么办?你有想过自己吗?”
  “再说吧!我和她不一样,我能照顾好自己。”
  云夕的心中不觉升起一片爱怜之情。都是如此纯善、灵性的女儿家,命运为何要如此作弄于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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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暗涛渐息

25、过关

  绣罗,扇姬夫人来了,快去迎接。你要当心啊,扇姬夫人虽无王后之名,在这宫廷中却有王后之实。她来,定不是件好事。
  “上行舞者绣罗恭迎扇姬夫人。”
  扇姬夫人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便径直走进了别幽馆。“于归舞者走了以后,别幽馆便是你在打理么?告诉我,别幽馆里究竟有多少舞者?” 扇姬夫人冷冷地问着。
  “舞者十名,中行舞者十名,上行舞者两名。”
  “中行舞者中可有资质好,以后有望成为王的上行舞者的孩子?”
  “还没有。”
  “还没有么?是还没找到,还是还没尽心去找?你可知一个上行舞者的职责?”
  “绣罗一直铭记于心呢。上行舞者是王的舞者,王的巫者。上行舞者为天之舞而生。上行舞者还须为王培养、选拔下一任的上行舞者。绣罗也是接过绿玉牒不久,行事难免有不足之处,还望扇姬夫人多多提点。”
  倒是个能应变的孩子,说话不卑不亢也不失分寸,扇姬心下想到,于是说:“希望你能谨记自己的职责,早日为王选出合格的上行舞者。不要像于归那样,一拖就是五年。这可是关乎民生、社稷的大事啊。”
“绣罗记下了。”
  扇姬夫人的情绪似有缓和,淡淡地扫了一眼必恭必敬地垂首立于眼前的一干舞者,良久才慢慢地说道:“绣罗,这别幽馆不是有两名上行舞蹈者吗?如果我没有记错,另一个名叫柔栀吧。她在哪里呢,为什么不来见我?”
  绣罗心中一惊。别幽馆是何等凄冷荒凉之地,宫廷中尊贵的后妃们是绝少涉足此地的。扇姬夫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并且提及柔栀,只怕是别有用心了。虽然云夕时常来探望,柔栀的病已好了大半,但她能经得起扇姬夫人那些绝非善意的试探么?绣罗略一沉吟,咬牙道:“夫人,柔栀这几日偶感风寒,所以绣罗擅做主张,没有让她来迎接您。”
  “是风寒么?可我怎么听人说是疯病呢?” 扇姬夫人冷冷地逼视着她。
  “怎么会是疯病呢?定是有人在胡言乱语。”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绣罗已经能肯定,扇姬夫人此番前来,目的就是柔栀。
  “是不是有人在胡言乱语,让柔栀来,不就自然见了分晓吗。” 扇姬夫人向身边的侍女吩咐道,“把柔栀舞者请来吧。”
  “让绣罗去吧!”她说着便要离开。
  “你留下!” 扇姬夫人的声音很尖锐,却又突然变得温和起来,“绣罗,你是最好的上行舞者,心中不应当有任何世俗的不洁之念。柔栀究竟得了什么病,扇姬心中自有一杆秤。若她确实是染了疯病,是必须要送去寒玉宫的,任何人都不可阻止。但扇姬会请王派遣最好的御医前去替她诊治。你明白吗,绣罗舞者?”
  寒玉宫是容留生病和年老体弱的宫人的处所。进得寒玉宫,出来之时便是了无生意的尸骨了。
  “绣罗明白,夫人!”她只得按捺住心中的焦虑,艰难地思索着,却是无计可施。
  不一会儿,柔栀随着那名侍女缓缓走了进来,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求助地望向绣罗,里面写满了惊慌和无辜。
  柔栀,你要坚强啊,不能让扇姬夫人看出了任何破绽。还记得于归师傅的话吗,你要坚强。你要记得,云夕一直在盼望着你的康复。为了他,无论多么艰难,你都要坚持下去啊!绣罗直直地看着她,眼睛里都是期待和鼓励,是想将自己身上那份火的刚烈都传递给她。
  “上行舞者柔栀参加扇姬夫人!”柔栀盈盈而拜。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扇姬夫人的声音透着冷酷和严厉。
  柔栀抬起头来。多美的眼睛啊!比秋水更柔婉,比晴空更明媚,眼中丝丝缕缕的慌乱倒让她更添了几分妩媚。
  扇姬夫人皱起了眉头。她不喜欢这样的女子,是与生俱来的敌意。这样的女子似乎天生就是用来同她做比较的,将她的华丽变成一钱不值的堆砌,将她的高贵映衬成一种可笑的自恋,将她曾经的倾国倾城都挤兑成了庸脂俗粉。这样的女子是谁?是眼前的柔栀,也是曾经的于归。冰冷的火焰在扇姬的眼中蔓延开来。
  “柔栀?你就是柔栀?是王的上行舞者?”
  “是的,夫人!柔栀近日身体不适,所以未曾前来迎候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身体不适?” 扇姬夫人突然温和地笑了起来,“我听说,你这病是那日于归为王献上天之舞时落下的。这么些日子了,可有好转?不然,让扇姬求王开恩,给你找个御医瞧瞧?”
  天之舞!怎么又是天之舞!那三个字真让人心惊肉跳。柔栀心慌起来,该怎么回答呢?绣儿,你帮帮我啊!
  “柔栀的病的确是那日看了于归师傅的天之舞后落下的。柔栀是个虔诚的舞者,一直以为,上行舞者的使命就是在火祭中跳那支人神共泣的天之舞,向众神为生民祈福。于归师傅一生执着,最终却不能达成心愿,成为神坛上高贵的祭品,便这样走了。柔栀是为她不值,也担心自己有朝一日如于归师傅那样,无法完成毕生的心愿。所以,所以她才病倒了呀!”绣罗解围道。
  果然是个伶俐的丫头呢!扇姬夫人冷冷地看了绣罗一眼,于归为王献舞,谁也不能因为这个而痛心、抱怨,每个人都必须带着感恩的心情。但若是因为惋惜于归不能以身献祭倒还真是应当另做他论。
  “原来是因为于归没能以身献祭而惋惜啊。柔栀,你倒是个有心、虔诚的孩子。” 扇姬夫人和颜悦色,“来,靠过来一点。”她拉起了她颤微微的手,端详了半晌,才又说道:“柔栀,不用为于归惋惜,更不用为自己的命运担心。你是上行舞者,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在众神和王的面前舞蹈,为护佑南霁国的子民向众神献上自己的一切,包括青春、美丽、纯洁的身子。你可以完成于归未了的心愿。再次火祭的时候,我会将你的虔诚和执着向王禀告的。王定不会辜负你的心愿。”
  柔栀,说话呀,谢恩呀!你必须说话!你忘了你答应过于归师傅和云夕将军,你会坚强的呀!
  扇姬夫人仔细地阅读着柔栀的眼睛,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那双本就写满了忧伤和惊惧的眼睛,因为她的话,她的恶毒的咒语,变成了惊涛骇浪的汪洋,然后逐渐沉寂下来,最终沉淀为一潭无波的死水。
  “柔栀舞者,你听到扇姬的话了吗?”她心满意足地微微一笑,期待着自己想要的结局,“你是怎么了?”
  柔栀啊!绣罗的泪都快落下来了,却是无能为力。
  “多谢扇姬夫人!柔栀、柔栀是虔诚的,一直都是虔诚的!”
  她的声音颤微微的、很轻,轻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极端安静的屋子里却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扇姬夫人陡然变色,冷冷地丢开了她的手。绣罗的泪落了下来,却是绽开了欣慰的笑容。
  扇姬夫人冷冷地起身,冷冷地说:“那么,你们最好恪尽职守,做好自己的本份。绣罗和柔栀二位上行舞者,须得尽早选出各自适当的继承者。”她说罢,昂首傲然而去。
  人都散尽了,只留下绣罗和柔栀。
  “柔栀,你做得很好!云夕将军和于归师傅定会为你高兴呢!”
  “她们都走了吗?”柔栀像是耗尽了全部的气力,跌坐于地上,手足冰冷,浑身颤抖。
  绣罗急忙俯下身来,焦急地问道:“没事吧?你怎么了?”
  她泪流满面:“他一直在跟我说话,云夕一直在说,要坚强,柔栀,你一定要坚强。他在我身边,一直都在!所以,我要坚强!绣儿,我做到了,是吗?”
  “是啊,你做到了。你做得很好。”
  谢谢你啊云夕,你再一次将她从不幸中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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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暗涛渐息
26、拨云

  柔栀一天天地开朗起来,又变回了过去那个单纯地快乐和幸福着的少女。这一切,都是因为云夕。她又开始舞蹈。她的舞蹈不是萱竹般沉郁,于归般空灵,绣罗般刚烈,她的舞是轻快、明朗的,一如她的人。
  别幽馆内,上行舞者的选拔又开始了。
  “告诉我,你们为何要做上行舞者?”
  一如当年,于归师傅在向她们殷殷探询。
  “因为,我们要做王的舞者,王的巫者。我们要在火祭时为众神献上天之舞,为南霁国的子民祈福。”
  回答出奇的整齐划一。
  “那么,你们可曾想过,火祭是什么?”绣罗认真地问。
  火祭是什么?那是对王、对神灵的虔诚。在火祭中,上行舞者才是通灵者,才具有了天地之灵力,才能用只有在火中才能绽放的天之舞向神灵祈祷,为南霁国带来神灵最真诚的祝福。是这样的吗?
  多么虔诚的答案。可虔诚的代价是什么呢?
  绣罗右手举起摇曳的蜡烛,左手掌心缓缓靠近烛火:“火是热烈的,那是人的生命所不能承受的热烈。而且,不仅仅是疼痛,还有死亡。你们若想成为上行舞者,不仅仅需要领悟天之舞,还需要对火祭有所领悟,更需要懂得生命弥足珍贵。只有将这一切都看清楚,想明白了,你们的舞蹈才可能有天地之悲悯,你们的牺牲才有价值。”
  “绣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待所有的中行舞者都散尽了,柔栀不禁疑惑地问道。
  “柔栀,我们和别的人有什么不同?”
  柔栀茫然地摇了摇头:“能有什么不同?也许,因为虔诚,我们是能够通灵的吧。”
  “你是虔诚的吗?若是虔诚的,你怎会单单信任云夕将军,而非天上的神灵呢?”
  柔栀的脸红了起来:“绣儿,你知道,我对天之舞的领悟一直都比不上你。大概,直到今时今日,柔栀都没能真正领悟到天之舞的精髓吧。”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想想,若是虔诚的,必定该是心无旁骛,可萱竹姑姑是带着对竟夕的世俗之爱举行火祭的。不是因为虔诚,神灵如何会赐福于人类?而火祭结束后,扇姬夫人的病就痊愈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绣儿?”
  “我只是在怀疑,火祭是否真的能感动神灵,那也许只是一场巧合。”
  “绣儿,不可以这样说!”
  “还有,再想想若湮和张妈妈,想想于归师傅。”绣罗抓起了柔栀的手,“甚至与虔诚无关,与生民之福无关,可她们为什么必须在火中痛苦地死去?”
  “是啊,不应该是这样的。”柔栀惘然叹息,“可我们都无能为力啊!”
  “其实,我们与别的姑娘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不应该在烈火中无谓地燃烧生命啊!”绣罗似在自言自语,“在火中便能通灵吗?那么,在火中表达的意愿便是神灵的意愿?如果在火中告诫凡俗的人世,取消火祭呢?这一切是否能因此而结束?”
  “绣儿,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别幽馆中的姑娘无非是在为出宫待嫁这样一个渺茫的希望努力着。不然怎么样呢?即使是只能在先师祠里留一个名字,也是强过沦为官妓吧。”
  “柔栀,你还会畏惧火祭吗?”绣罗收敛住散乱的心绪,小心试探。
  “云夕说,他会想办法的。他绝不会让我们俩走上萱竹先师和于归师傅的路子。”她的脸红了起来,低低地说,“我相信他!”
  她竟然还会为了那个名字脸红。绣罗不禁笑了起来,心中却又有些疑惑,问道:“他在想什么办法呢?”
  “我也不清楚,只是知道好象和王子丹有关。”

  冬日的先师祠格外冷清。许是因为亡灵太多,这是一个连舞者们都不愿意来的地方。于归的石碑四围却是生意盎然。云夕种上的梅树已经含苞待放了,碑前还放置了一盆怒放的水仙。有云夕,这里从来没有荒凉过。
  “找我有事吗,绣罗?”柔栀的病好了之后,云夕便很少到别幽馆了,是怕替她们惹出什么麻烦。
  “听柔栀说,将军正在谋划着将上行舞者从不被祝福的命运中救赎。将军可以告诉绣罗,你的计划吗?”
  云夕想了想道:“我们是想迎回王子丹。”
  “没有王命,那是谋逆!”绣罗大吃一惊。
  “云夕不会做谋逆之臣。大王虽然正值壮年,但储君之位却不应当一直这样悬着。扇姬夫人与大巫师勾连在一起,欲立王子严。那样,在南霁国盛行的巫蛊之风只会愈演愈烈。长此以往,势必会动摇国之根本。所以,就算不是因为你和柔栀,云夕也会帮助王子丹,夺过储君之位。”
  “可王子丹已遭贬黜。”
  “王并非昏庸无能之辈。他之所以不立扇姬夫人为后,不封大巫师为国师,迟迟不立王子严为储,那是因为他心里明白,王子丹才是王位最合适的人选。”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绣罗,别问了。这是男人们的事。总之,你只要相信,云夕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和柔栀走上悲惨的宿命的!”
  云夕啊云夕,你是在冒险呢。为了柔栀和绣罗卑微的生命,你正在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呢。
  她沉默半晌,欲言又止。
  “你是在担心么?放心吧,事情做得很隐秘,进展得很顺利。”他笑了起来,是那样温暖平和的微笑,却让人泫然欲泣。
    “将军……”绣罗有些迟疑,半晌才道,“你说天之舞会让巫蛊之风愈演愈烈,究竟是何意思?”
  云夕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该怎样对眼前的女子说,她奉献了全部的热情所执着追求的竟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牺牲?“绣罗,你想举行火祭,在火中舞蹈吗?”他沉吟道。
  “绣罗曾经是这样梦想的。但……”她轻轻地叹息,“若湮走了,于归师傅也走了,绣罗一直在想,这样的牺牲值得吗?绣罗觉得,火祭是舞者的灾难,是神灵对权力的诅咒。可,绣罗的心不安。天之舞和火祭毕竟干系万千生民的祸福呢。若是没有人肯以身献祭,没有人肯甘心无所求地将自己奉献,神灵还会护佑南霁国吗,神灵会降灾于天下生民吗?”
  “神灵非恶灵,是因为神灵乃是仁厚、慈悲的。若是必需要一个柔弱无辜的女子以最残忍的方式牺牲,方能打动神灵之心,那神灵还是万千生民所虔诚景仰的神灵吗?天之舞原就该是纯粹的舞蹈,与死亡无关,与生民的祸福存亡无关。就像你说的,火祭是灾难,是强权所给予无辜生灵的灾难。”云夕顿了顿,又道,“南霁国国运之兴衰,百姓之祸福不在天,而在人,在于王,在于王身边的权贵重臣。所谓位高权重,责任亦理当更加重大。”
  绣罗凝神默想,然后展颜一笑:“将军,绣罗懂了。将军,答应绣罗,要珍重自己。凡事不可强求。你为柔栀和绣罗所做的一切,我们生生世世都铭记于心呢!”
  云夕点头微笑,告辞而去。
  他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宫墙的拐角。绣罗守在微冷的风中,只用目光默默相送。
  于归师傅、竟夕,你们都听到了吗?绣儿真的很感激他。但是,绣儿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旁的人掌控,哪怕他善良、仁厚如云夕。绣儿会想办法,一定要摆脱那所谓的宿命!不仅仅是为自己,也为先师祠那一块块冰冷的牌位,为别幽馆内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竟夕,绣儿是因为你才做了舞者的;又是因为对神灵的虔诚做了上行舞者;如今,绣儿要打碎这不被祝福的命运,为此,不惜以身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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