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但目送,芳尘去
19、倾城
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
竟夕,你就要回来了吗,和云夕一同回来,回来探望于归了吗?你真狠心呢,整整五年,音书无个啦。不过,于归不怪你,你的苦,于归心里都清楚。可是,于归等不到了,于归等不及了。于归要前去寻你。在天界,在黄泉,我与你,还有萱竹,我们一如当年初相遇一般快乐、幸福!
于归,于归,时日当归啦!于归很高兴,这五年的每一天都是痛苦的折磨。早就该前去寻你们,却终究是放不下。放不下天之舞,放不下那令人神共泣的天之舞啊!如今,总算是得愿所偿,于归也可在众神眼前翩翩起舞了。竟夕、萱竹,你们一定要看,那也是为你们在舞蹈。那是于归的心和魂啊!
“于归师傅,怎会这样?王怎会无端端地让你献舞呢?”
绣罗和柔栀进得屋来。柔栀满脸泪痕,哭倒在于归身畔。
“于归师傅,你拒绝王了吗?所以,王才会,才会如此狠心!”绣罗心痛地问。
“绣儿,若是换了你,你会答应吗?”
“是呀!如何能答应呢?出卖了爱,出卖了自己的心和灵,生命还有什么价值呢?真是别无他法了!可是,于归师傅,你早就决定了,不是吗?那日和云夕将军见面之时,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不让他带你走呢?”
“于归是上行舞者,天之舞是于归的宿命!”
“为何如此执着呢?为何要如此执着呀!你和姑姑都一样,一样的痴狂!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我们都应该快乐地活在阳光里!”绣罗终于泪流满面。
柔栀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伤心地抽泣着,却是不明就里。
“别哭啊,傻孩子!明日,于归师傅就要在众神之前献舞,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于归将柔栀扶了起来,拉着两人坐到自己身边,温柔地叮嘱,“明日,柔栀你要看仔细了,你还没有领悟到天之舞的精髓;绣罗,你也要尽快领悟火祭啊。于归师傅是最后一次向你们传授技艺。往后,你们便是上行舞者了,要彼此扶持,相互依靠。”
“于归师傅,是因为我么?是因为柔栀太笨拙,至今没有学会天之舞,你才决定向王献祭的吗?”柔栀流泪地看着她,眼睛里都是自责。
“傻孩子,别胡思乱想!柔栀,你要坚强,宫廷里是容不得柔弱的。”
“是,于归师傅,柔栀会学着坚强起来。”
“柔栀,先回房歇息去吧,明日还要早起为于归师傅梳妆打扮呢。绣罗留下来,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柔栀含泪,庄重地向于归施礼,然后告辞而去。
绣罗紧抿着双唇,低头不语。心怎么那么空落,像是被吸干了灵魂。火祭是什么?火祭到底是什么?是向王的献礼,对神灵的祈祷吗?天之舞是舞的最高境界,可为何每一次天之舞都是如此惨痛?是因为火祭吗?是的,是因为火祭!
“于归师傅,为何对神的虔诚需要以生命为代价?”
“也许,是因为人太过卑微,只得以身相殉方显虔诚。”
“于归师傅,你说上善如水,天之舞是水样的性灵之物。可为何天之舞须得在火中才能绽放?”
“也许,是因为水之纯粹在火的刚烈中更显晶莹剔透吧。”
“不对啊,不对!天之舞仅仅是舞蹈,不是吗?我们的命运不应该注定悲惨,不是吗?”
“绣儿,你悟到什么是火祭了?”
“火祭是一场灾难,是舞者的灾难!火祭是诅咒,是神灵对权力的诅咒!”她的眼睛在烛火中熠熠生辉。
于归展颜笑了起来,绣儿,你终于悟了呢!火祭与虔诚无关,是灾难啊!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于归呀于归,你多美,你的笑是可以倾国倾城的笑颜啊。如玉的面容,清水般的目光,是天妒红颜啊!
“既是如此,于归师傅为何还要如此执着!”
“于归悟得太迟!”
绣罗的泪落了下来:“现在如何是好?云夕将军不在,谁能将你从不幸的命运中拯救?”
“于归不需要拯救。对这滚滚红尘里一切凡俗的欲念,于归已是心如止水,无波无澜。”于归拉起她的手,郑重地说道,“绣儿,你是坚强的。于归走了以后,你要照顾柔栀,还有云夕。如今,于归最担心的便是云夕了。”
“是啊,云夕回来后,我们该怎么对他说呢?他该会多么伤心啊!”
“所以,我才要拜托你,要安慰他,帮助他,千万不要让他干傻事。”
“可我该怎么做呢?”
“不知道,绣儿,于归也不知道。云夕在于归眼中一直是个孩子。没曾想,一夕之间,他便长大了,没曾想……”那日,云夕无比郑重的神情,他那双爱意绵绵的眼睛,他对她所说的一切。她错了,错了整整五年,或者是更长的时间。他早就不是孩子。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默默地关注着她,守护着她。他早就不是孩子了,他是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只是啊只是,难相见,易相别,又是玉楼花似雪啊!
“他爱慕着你,用全副心思、灵魂爱慕着你。你要他如何接受这样的现实,竟然让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的混噩和无知中走向死亡的深渊!”
“他必须接受,绣儿,你要帮他!”她的泪落了下来。不是说心如止水了吗,怎么此刻情涛爱浪让人不得安宁呢?
“你爱他吗?于归师傅,你也是爱慕云夕的吧。只是你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罢了!”
“于归爱的是竟夕!”她冲口而出,却又怔住了,半晌才无力地说道,“绣儿,不要再问了,好吗?”
事已至此,又何必苦苦追问。今时今日,爱与不爱还有意义吗?追问得太紧反倒是折磨,是罪过啊!
“好的,于归师傅,绣儿不问就是。绣儿,答应你,尽量帮他吧。”绣罗含泪应道。
谢谢你,绣儿。这样,滚滚红尘、三千弱水,于归便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去了。
20、天之舞
天亮了,是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那样温软、清透的阳光,那是尘世里最后的牵挂吧。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云夕,云夕,于归姐要走了!竟夕,竟夕,于归来了!
爱啊,许是人生一道与生俱来,却总也解不开的谜题。
高高的柴堆架起祭坛,却不是祭祀。那是天之舞,仅仅是天之舞!
王携着扇姬夫人缓缓而至,在祭坛前落座。王者之相啊,不怒而威。
于归走了出来。黑发如漆,星眸璀璨,面如芙蓉。于归今日真美,是尘世里的绝美,是让众神都要惊艳的空灵脱透之美。她衣一袭艳红的舞衣,裙袂在风中翻飞,那是嫁衣么?是要在今日用热烈的火焰证实自己的清白之身,证实自己透明的心,忠贞的灵。
于归,你多美!花为柔肠雪为肤。
于归,你仍旧不肯用那双眼睛,那双让孤王沉溺,且不能自拔的眼睛看孤王一眼吗?
于归,孤王富有四海,却为何征服不了一个柔弱女子的心?告诉孤王,这是何故?
王在侍者耳边说了些什么,侍者匆匆行至于归身边,附耳低语:“与归舞者,王说,踏上祭坛之前,你仍可改变主意。”
改变主意么?不会的,于归绝不改变主意!王,您拥有一切,却单单没有爱。您对于归的眷顾不是爱,而是欲。您要的是征服,是占有。您不懂得爱,不会爱。于归不怪您,于归知道,一登九五,六亲情绝的道理。
于归轻盈地登上了祭坛。
王闭上的双眼,垂下了高傲的头颅,枉然长叹。
扇姬夫人端坐在王的身边,美目圆睁。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却是曾经的美不胜收,眉目间仍旧有着当年的华丽与贵气。她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座椅的扶手。她在想什么呢?终于得偿所愿的激动,还是兔死狐悲的惺惺相惜?能肯定的是,她是这人世绝美最上乘的鉴赏者。她懂得女人要怎样的千娇百媚才能俘获男子的心。但也知道,这仅仅是俗品。真正的上品却是眼前这一抹清冷。一道浅浅淡淡的目光,一抹似有还无的笑容,便是真的倾国倾城了。
“吉时到了!”大巫师冷冷地宣告。
于归合什而立,口中念念有辞,是在向众神祷告。
绣罗与柔栀跪于地上,和今年刚选入宫廷的舞者一起,默默地观礼。看大巫师举起火把,念起咒语,最后点燃柴堆。
于归开始起舞了。天空,阳光明媚,那是神灵的眼睛吗?那眼睛里是悲悯,抑或只是冷漠?人是多么卑微,那样虔诚地匍匐于神的权杖之下,卑微而虔诚的人类啊!越是卑微越是苦难,越是苦难越是虔诚,越的虔诚却越是卑微。
柔栀瞪大了眼睛。无论如何都要勇敢地看下去,是于归师傅最后一次传艺了。于归师傅是在用生命诠释天之舞,用生命告诉自己天之舞的精髓啊!泪水从瞪大的眼睛中滚滚而下。上善若水。水是至柔之物,可于归师傅为何要柔栀学会坚强?是了,于火中舞蹈需要多大的勇气。没有足够的坚强,如何能够一步一步走上祭坛,走向寂灭!于归师傅,柔栀悟了,柔栀终于领悟了天之舞!
人世间的绝美是需要以身相殉的。于归师傅,你殉的不是王,不是神,而是心中所爱吧。在竟夕离开王城之后,天之舞便是你生命的意义,你要用最虔诚的舞蹈向天上的神灵祈愿,护佑南霁国的子民。绣罗曾经与你有相同的想法,但如今,绣罗不这样想了。于舞者而言,生命的意义究竟存在于何处?成为神坛上的祭品么?意义的存在必须要以剥夺生命为代价吗?不是这样的,生命本生就是有意义的。绣罗誓言,绝不会如你一样,在枯瘦无华的岁月中甘心等待宿命的降临。人虽卑微,生命却是宝贵的;神虽无情,却不该漠视生命本身的价值。所以,结束吧,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火越燃越旺,终于将于归纤弱的身影彻底吞没。
王颓然叹息,突然之间委顿衰老了许多。他无力地抬了抬手臂,大巫师沉声宣布:授礼!
王的侍者捧了锦盒缓缓而至。
绣罗舞者、柔栀舞者,蒙王上恩宠,赐与你们绿玉牒。从此,你们便是王的上行舞者,王的巫者!受礼吧!
多谢王的恩典!是啊,这是王的恩典!绣罗和柔栀接过绿玉牒。冰冷的玉牒泛着妖魅的光芒,像是谁的诅咒,在阴湿黑暗的角落窥视人心,觊觎生命。
王携着扇姬夫人离去了。柔栀紧握绿玉牒晕倒在绣罗怀中。
有风扬长而过,那是神灵的叹息么?神灵会叹息,会悲悯么?神啊,人世的苦难如恒河沙砾,除了漠然,您还给予了您的子民什么?
哥,王城就在眼前,我们回家了!
一寸离肠千万结。于归姐,我把竟夕给你带回来了。千山万水,云夕所思所想只是博你展颜一笑。
我已听到城内隐隐的鼓乐声了,重逢即在眼前。可心为何隐隐作痛?定是思念太过蚀骨,已经迫不及待了。
于归,我回来了,你的云夕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