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涉人世
引子
人王作兵,伐天帝。帝怒,纵大风雨,三年不止。九州裂,水浩洋而不息,生民苦。人王罢兵,以处女献舞,燃火为祭,是谓天之舞。帝怒遂息,涸淫水,赐生民以福。
第一章 初涉人世
1、宿命
“姑姑的绣工真好!”绣罗夺过那匹绣了春兰与彩蝶的细布,系于腰间,在房中轻快地旋转着,像蝴蝶。
萱竹微微一笑,起身,宛如一缕柔烟,懒懒地,在窗格上剪出轻灵的身影:“绣儿总是这么开心。”
“姑姑不开心么?”绣罗乌黑的大眼睛在烛光照耀下如星辰般绚烂,“姑姑是上行舞者,是南霁国护国大将军竟夕未过门的妻子。姑姑还有什么不开心呢?”
“萱竹是舞者,也是王之巫者。绣儿知道姑姑是如何成为上行舞者的吗?”
见她摇头,她继续说道:“那你可知十年前那次火祭么?”
“知道!十年前豪雨成灾,王上举行火祭,祈求天神护佑南霁国。当时,是上行舞者梅颜先师在火祭上跳了天之舞,天地为之动容,豪雨骤息,舞毕之时拨云见日呢。火祭之事,上至耳顺老者,下至三岁顽童,南霁国谁人不晓!”
“十年前,萱竹还只是一个刚接到玉牒的舞者。”她有些惘然地叹息着,“但是,萱竹是观看了梅颜先师天之舞后,学会并真正领悟到了天之舞精髓的两个舞者之一。”
“另一个舞者就是于归吧?于是,你们都成了上行舞者,是南霁国仅有的两名上行舞者呢。”
“绣儿好聪明!绣儿十五岁了,不想做舞者吗?”
“娘亲说做舞者不好。舞者若不能成为上行舞者,便只能充当官妓。能做到姑姑这样的,少之又少。娘亲说了,姑姑这是命好,做了上行舞者,还能与将军府结亲,便是能摆脱宿命。”
“宿命?舞者的宿命便是天之舞!可萱竹再也不能舞蹈了,再也不能尝试与神灵心意相通,护佑自己的族类了。但是你能,绣儿,你有天份啦!”
此生,真的没有机会舞蹈了么?用全部的情感,用灵魂,乃至于生命去舞蹈!烛影摇曳,萱竹张开双臂,莲步微移。泪落了下来,滴在翻飞的裙袂上。这是舞者的心,是天之舞,是梦之魂啊!
绣罗痴痴地看着。萱竹姑姑真美,水样的身段,花样的面容,那舞步,那身姿,那梦幻一般的神情啊……
“萱竹,你疯了!你怎可在家中起舞?你会害了绣儿的!”娘亲闯了进来,抓起绣罗的手,惊惶地奔了出去。
这是天之舞,是天之舞啊!绣儿,你可看见了,可记住了?绣儿,绣儿,你一定、一定要记得啊!萱竹呆呆地立于窗前,泪流满面。
那日,王突然来了。
金灿灿的春日阳光中,五匹栗色的骏马缓步而来,轻纱微扬,镶满黄金与宝石的车驾张扬着南霁国的强盛与宫廷的华奢。
车驾在简陋的屋舍前停住。大小官员们忙碌着,铺上精美华丽的地毯,掀起丝绒与金线织就的帘幕。王探首走了出来。傲慢的王者须发花白,素白的衣袍上满是金丝与银线织就的图案。那是天龙啊,是王者的象征,是权力的标志。
绣罗睁大了双眼,偷偷望去。王下得车驾,威严的目光扫过匍匐眼前的众人。那目光里有着隐隐的肃杀之气,让人不寒而栗。四下里竟是连虫子也摒住呼吸了么,那样安静。
王坐到了镶满珍宝,绣着飞龙的王椅上,抬了抬右手。一名侍者将锦盒捧至萱竹的身前。锦盒里是鲜红的鸡血石制成的玉牒。
“上行舞者萱竹,受礼吧!”侍者声音冰冷,透着寒气。
就是它了!
总是流光容易把人抛;
总是红了樱桃又绿了芭蕉!
可我终于等到了!受了礼,接过玉牒,我便能在火祭时,在众神面前舞蹈。那是摄人心魄的天之舞啊!二十五年的青春华容都在为这一刻等待啊!
萱竹含泪,伸出了颤微微的双手。
“慢!”清亮的嗓音凭空响起。是谁,御马而至,拨开人众,直闯了过来?
绣罗偷眼看去,剑眉星目,是那样桀骜不驯却又清正淡雅的脸颜啊。那是竟夕将军,是萱竹姑姑未来的夫婿。只是啊,接过玉牒,他们还能结庐人境么?
2、枉然
“王!请您三思!仅仅为了一个后宫妃嫔,需要进行火祭祀吗?”竟夕言辞恳切。
没有人可以这样对王说话。绣罗惊异地看着那个男子,他竟是连性命都不顾了么?
王的眉间乌云堆积,杀意顿生。
大巫师走了过来:“只有火祭,才能驱魔除妖,才能根治扇姬夫人的病。”
“可是,王,您知道火祭对上行舞者意味着什么!”
“不进行火祭,对孤王的爱妃意味着什么,将军定也知道!”
徒劳啊!绣罗在心中轻轻地说着,在王的意志面前,一切都是徒劳!
“大王!在火祭中舞蹈是奴婢毕生的愿望。请让奴婢受礼吧,不要耽搁了吉时!”萱竹在竟夕再说话之前,抢先接过了玉牒。她是要将他从王的怒火中拯救。
竟夕将军眼睛里闪闪发亮的东西是泪水么?绣罗看得有些痴迷。阳光落在他俊朗的脸颜上,勾勒出他英武不凡的身形。他是南霁国多少少女梦中的情郎啊,可他那样心无旁骛地凝视着萱竹,眼睛里都是缠绵疼痛的爱意。
“萱儿,莫非你心中无我,不愿成为我的妻?”竟夕的声音里有那样浓、那样深的哀痛。
竟夕呀竟夕,我的心,你怎能毫不知晓!萱竹是你的女人,是为你而生的女人啊!可萱竹也是舞者,是王之巫者,是被命运诅咒和唾弃的人啦!
“将军!萱竹心中有你,萱竹的心中只有你啊!是你的爱恋让萱竹的生命长出了美丽的翅膀。如今,她要飞翔,带着对你的爱慕和感激,在烈火中飞翔啊!”
萱竹姑姑美丽的脸庞上泪水恣肆,目光紧紧地落在竟夕将军的脸上,仿佛是要此刻便是一生,要将他刻入骨骸一般。良久,她庄重地捧起锦盒,走进内堂。王在大巫师的掺扶下缓缓踱了进去。
竟夕将军怔怔地立于天地间,那样凄惶无依,那样痛苦无助。如此金戈铁马的堂堂男子啊,又该如何面对命运的捉弄呢?
一盏茶的功夫,萱竹姑姑扶着王和大巫师的手,走了出来。她的胸前挂着只有参加火祭的上行舞者才能佩带的鸡血石玉牒。那是世世代代的上行舞者在祭祀时都必须佩带的那一个啊。那里面装载了多少美丽女子的灵魂,谁能说得清呢?玉牒如燃烧的火焰一般,发出那样妖冶眩目的光彩。受礼后的萱竹姑姑那样美丽而骄傲,那样温婉而庄重。在众人眼前,她如神灵般肃立,让世界都停止了呼吸。那还是萱竹姑姑么?那是上行舞者,是即将在火祭中舞蹈的最高舞者啊!
绣儿,舞蹈吧!伸出你柔软的双臂,抬起你修长的双腿,在风中舞蹈吧。用你的美丽,用你的青春,用你的身体,用你的真诚感动神灵吧。绣儿,记住了,凡事须得真诚,真诚能让你的身体长出翅膀,在天空里飞翔!
舞蹈吧,绣儿!舞蹈是舞者是宿命,舞蹈是你我的宿命,天之舞是我们共同的宿命!
然,祭祀是巫者的宿命,火祭是王之巫者的宿命啊!
绣罗从梦中惊醒。萱竹姑姑在她的梦中舞蹈,那样轻灵而优雅地舞蹈。像一缕柔烟、一道薄风,让她的心淌满了苦涩的泪。
火祭只有王公贵族才能参加,天之舞也只有宿命的舞者才能观赏。
那日的情形,绣罗是后来才听说的。
那日,萱竹姑姑妆容明艳,入出阁的新娘般美丽动人;那日,萱竹姑姑舞衣华美,金丝和银线都是王的宫廷中最上乘的材质;那日啊那日……
那日之后,世上便再没有萱竹姑姑,先师祠里却多了一块先师牌位。她在火中翩翩起舞。她是宿命的舞者,亦是巫者,她在火中向神灵真诚祈祷,要神灵赐扇姬夫人早日康复。火苗越来越高,终成为一道火墙,和那样美丽、那样年轻、那样灵秀的萱竹姑姑融为一体,共同演绎那支人神共泣的天之舞!
听说,火祭之后,扇姬夫人的病立时便康复了;
听说,火祭之后,竟夕将军率兵远征图狼族,再也没有回过王城。
火祭之后,绣罗偷偷去了宫廷。不几日,王的使者送来玉牒,那是一枚白玉牒。是舞者是身份。爹爹顿足长叹,娘亲晕了过去,醒来之时泪流满面。
一切皆是命啊!无论你愿不愿意,要来的终归还是要来。接过自己的玉牒,绣罗便是新一代的舞者了。
别了,娘亲!别了,爹爹!从此,女儿再不是能孝顺你们的女儿,女儿是王的舞者,亦是王的巫者。就当十五年大梦一场,如今,梦醒缘灭罢了。
绣罗收拾起简单的行装,从此住进了王的宫廷,住进了舞者居住的别幽馆。